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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蚍蜉撼樹
祿銅兒穩穩地落在了妖尊的宮殿之外。
此刻,這裏空無一人。
和出發前的熱鬧喧嚣相比,眼前的死寂讓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鹿然站在原地,目光從空蕩蕩的廣場掃到緊閉的殿門,又從殿門掃到遠處同樣毫無生氣的街巷。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自己能聽見那咚咚咚的聲音在胸腔裏砸。
三娘呢?思然呢?塗山嬈呢?小九呢?那些她好不容易才熟悉起來的小妖們呢?那些會趴在窗臺上眼巴巴等飯團的小家夥們呢?
一個接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她腦子裏冒出來——被發現了?被抓住了?還是已經……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越想,手就越涼。
可就在這時,空曠死寂的空中,忽然響起了一個笑聲。
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回蕩在整座宮殿上方,帶着一種游刃有餘的從容,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衆人齊齊擡頭。
空中懸着一個人。白衣勝雪,衣袂飄飄,面容慈悲,眉目溫和——正是那位被整個修仙界尊為“慈濟真人”的謝懷慈。
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衆人,像是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蟻。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鹿然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語氣裏帶着兒分漫不經心的嫌棄:“沒想到那個莫桑晚這般沒用,竟然讓你們還活着。”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鹿然身後——
然後,他愣住了。
那雙永遠波瀾不驚、永遠慈悲為懷的眼睛,在看到宋柔兒的那一瞬,瞳孔猛地一縮。
“柔兒?”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而是帶着一種真真切切的、猝不及防的震動。
他盯着宋柔兒看了兒息,确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猛地轉向鹿然,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我還真是小看了你。”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柔兒的事情你竟然都已經知道了——現在是要拿柔兒來威脅我嗎?”
鹿然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神劍。
謝懷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宋柔兒,目光在她身上仔仔細細地過了一遍——沒有被捆縛,沒有被挾持,她站在那裏,衣袂飄飄,神色安然,周圍沒有任何人控制她。
她是自己來的。
這個認知讓謝懷慈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柔兒,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聲音低了兒分:
“柔兒……為什麽?”
宋柔兒自始至終都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從謝懷慈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眷戀與貪戀。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看着他,輕輕地說了一句:“你老了。”
這三個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可謝懷慈聽完,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般,渾身一震。
然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鹿然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慈濟真人的悲憫,不是幕後黑手的陰鸷,而是一種乾淨的、熱切的、帶着兒分少年氣的急切,仿佛時光倒流了百年,他又變回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滿懷熱望的謝家少年。
“柔兒,”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當時不得已,只能先把你安置在藏經閣內。你等我——等我做了這天地的新規則,我就和你一起,新建一片全新的天地。到時候,再也沒有人能拆散我們,再也沒有人再敢看不起我……”
他說着說着,眼睛裏甚至泛起了光。
可那光沒有維持太久。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他只是随意地擡起手,朝着鹿然的方向輕輕一揮——像是在趕一只煩人的蚊蟲。
那一擊看起來輕飄飄的,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鹿然卻不敢有絲毫輕敵。她全力催動神劍,金色的劍光在身前凝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轟——!”
那看似随意的一擊撞上劍光屏障的瞬間,鹿然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迎面砸中。神劍的嗡鳴聲驟然變得尖銳刺耳,金色的屏障在一瞬間布滿了裂紋,然後轟然碎裂。
她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筝一樣飛了出去。
“砰——!”
她重重地撞上了遠處的牆壁,石牆凹陷下去,蛛網般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鹿然從牆上滑落,單膝跪地,一口鮮血從嘴裏湧了出來,殷紅的液體滴在青石地面上,觸目驚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之前對謝懷慈的實力有過種種猜測,可那些猜測在此刻全都變得蒼白無力。天雷當初劈了鹿然一百道,才把她傷成那個樣子。
而謝懷慈——只用了一擊。
一擊,就讓全力防禦的鹿然吐了血。
大郎和二郎的臉色白得像紙。祿銅兒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鹿然此刻心裏想的,根本不是自己和謝懷慈之間的差距。
她跪在地上,嘴角還挂着血,腦子裏卻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三娘他們怕不是已經遭了這謝懷慈的毒手。
這樣懸殊的實力,三娘……思然……
思然才那麽小,她會不會……
鹿然不敢繼續往下想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從來沒有這麽絕望過。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拼了命想保護的人,已經出了事。
謝懷慈看着鹿然跪在地上吐血的狼狽模樣,終于暢快地笑了出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宮殿上空回蕩,帶着一種壓抑了百年的、終于得以釋放的痛快。
“身居高位的麒麟,也不過如此。”他輕輕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面上又恢複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還不如那妖尊——抗折磨一些。”
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鹿然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不知是剛才被謝懷慈打傷的,還是被他這句話刺激,她喉嚨一甜,又是一口血湧了出來,順着嘴角滴落在地。
大郎和二郎徹底急了。兩團魂體從神劍裏飄出來,聲音都在發抖:“你——你把我妹妹到底怎麽了?!”
祿銅兒也急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又急又脆:“你把其他人……怎、怎麽樣了!”
謝懷慈很滿意衆人的反應。他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從一張張憤怒、恐懼、悲恸的臉上緩緩掃過,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衆生皆苦。我不過是——讓他們不用再受這人間疾苦罷了。”
他說完,重新看向鹿然,嘴角彎了彎:“放心,我也會送你去你本來就要去的地方。”
然後他的目光又移向祿銅兒和神劍,語氣裏甚至多了兒分施舍般的慷慨:“還有你們。你們會去到和別人不同的去處——你們會被我化為己用。你們還是一樣的,可以高高在上,千秋萬代,永世長存。”
他似乎失去了,繼續玩弄衆人的興致。
擡起手,第二擊蓄勢待發。
鹿然撐着想站起來,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她看着那道越來越亮的靈力光芒在謝懷慈掌心凝聚,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對不起,三娘。對不起,思然。
突然。
“铛——!”
一柄劍破空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