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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家挂着舊木招牌的酒肆前勒住馬,翻身下來,說:“進去坐坐吧。”
燕枭把馬拴在門口的木樁上,跟着他走進酒肆。
酒肆裏面光線暗淡,只有兩三張歪腿桌子和幾條長凳。
掌櫃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看到有客人進來,從櫃臺後面探出頭來招呼了一聲。
姜辭要了兩壺酒,一碟花生米,和燕枭坐在靠窗的桌邊。
窗外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夕陽把牆角的影子拉得很長。
姜辭倒了一小杯酒,端起來聞了一下,酒氣沖鼻,辛辣中帶着一絲苦澀。
他一口悶了這一小杯酒,結果這酒辣的他直吐舌頭,他忍不住吐槽道:“這酒和李白當初喝的那種差不多,他當時怎麽喝得下去的。”
燕枭接過他手中的酒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但還是說了一句:“不好喝。”
說完這句話以後,他倒了兩杯又喝了下去。
姜辭見此笑了起來:“不好喝你還喝。”
燕枭把酒杯放回桌上,語氣平淡:“你買的,喝了不浪費。”
姜辭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結果一不小心被嗆到了,嗆得咳嗽了兩聲,連忙放下杯子。
他擦了擦眼角被嗆出來的淚花,笑着說:“這酒還挺烈的。”
燕枭伸手把他那杯酒拿到自己面前,轉頭向掌櫃要了一壺溫熱的米酒,放在姜辭手邊。
姜辭端起米酒喝了一口,溫和多了,甜滋滋的,帶着淡淡的米香。
他喜滋滋的喝完後說:“還是這個适合我。”
兩人對着那兩壺酒慢慢喝着,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着。
喝完最後一滴酒的時候,姜辭正要把空酒壺放下,餘光忽然掃到不遠處的小路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孩子,穿着洗得發白的布衣,蹲在路邊撿小石子,嘴裏還在哼着什麽不成調的小曲。
姜辭的目光落在那個孩子身上的瞬間,他整個人頓住了。
他能透過那具小小的軀體看到一團淺淡的靈魂光芒,那光芒的輪廓他太熟悉了,哪怕只剩下極淡的一縷殘影,他也認得出那是誰。
燕枭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同樣看到了那團靈魂光芒。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了一下,彼此眼中都是同一句話:是他。
那個孩子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擡起頭望了過來,有一雙黑亮的眼睛,圓圓的,帶着孩童特有的好奇與無畏。
他朝姜辭這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然後轉身跑向不遠處一個正在喊他名字的婦人,嘴裏脆生生地應了一句:“娘,我在這兒呢!”
那婦人彎腰把他抱起來,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阿昭,讓你別亂跑你不聽。”
阿昭。
姜辭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淺極柔的笑意。
他沒有上前去打擾,只是目送那對母子的身影消失在炊煙深處,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燕枭:
“派人跟着他吧,不用插手他的生活,只要确保他平安長大就行,如果他想走修煉的路,順手幫他一把。”
燕枭點頭:“我會讓人去安排。”
姜辭聽到這句話後笑了一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又說:“也不知道李白輪回去了哪裏,這輩子還想不想喝酒。”
燕枭拍了拍他的肩頭,安慰道:“他那麽愛酒的人,轉世也不會離開酒的,下輩子說不定是個釀酒師。”
姜辭想了想,說:“也有可能是開酒館的,不收錢,只收詩。”
燕枭笑了一下:“那他可能生意不太好。”
姜辭笑了起來,站了起來:“走吧。”
燕枭站起來,從懷裏摸出幾枚黑幣放在桌上,跟在姜辭身後走出了酒肆。
黑馬還在門口的木樁旁站着,甩了甩尾巴,看到他們出來,打了個響鼻。
姜辭翻身上馬,燕枭坐在他身後,兩人共騎沿着官道繼續往前走。
姜辭坐在馬背上,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忽然說:“燕枭,我們去看海吧,上次在龍宮禁地,沒來得及好好看看。”
燕枭的手臂環在他腰上,聲音低沉而平緩,說:“好,往東走就是海。”
黑馬調轉方向,沿着一條東西向的小路繼續向前。
走了大約兩天,遠處的地平線上終于泛起了淺淺的藍色。
風也變得濕潤起來,帶着一股淡淡的鹹味,吹在臉上涼涼的。
姜辭聞到那股鹹味,精神一振,說:“快到了。”
燕枭夾了一下馬腹,黑馬加快步伐,跑過最後一片低矮的丘陵,眼前豁然開朗。
海,無邊無際的海,一直延伸到天邊和雲層連在一起。
姜辭勒住馬,翻身下來,站在沙灘上看着那片大海,海風吹起他的頭發和衣擺。
燕枭牽馬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姜辭站了很久,然後回頭沖燕枭笑了一下,說:“比想象中還大。”
燕枭說:“明天還來看嗎?”
姜辭想了想,說:“好,明天還來,反正我們又不趕時間。”
他走回燕枭身邊,從他手裏接過缰繩,兩人并肩沿着沙灘慢慢往前走。
海水漫上來又退下去,在他們腳邊留下濕潤的印記,又被下一波浪抹平。
燕枭說:“以後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去。”
姜辭偏頭看了他一眼,說:“那你呢,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燕枭沉默了一下,說:“你去哪我就去哪,算不算。”
姜辭笑着說:“算。”
兩人繼續沿着沙灘往前走,身後是一串并排的腳印,被海水慢慢沖刷乾淨。
遠處海面上,暮色漸漸漫上來,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
姜辭和燕枭在海邊的一座小漁村住了下來,租了一間靠着海灘的小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推開窗就能看到海面被晨光照得亮閃閃的。
姜辭每天清晨起床後,會站在窗前看一會兒海,然後和燕枭一起去村裏的小集市買魚買菜。
燕枭學了幾道簡單的海魚做法,每天傍晚守在竈臺邊,把姜辭買回來的魚處理乾淨,放進鍋裏煎。
他做飯的時候表情很嚴肅,像是在處理什麽重要的任務。
姜辭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是惬意。
他們住了大概半個月,有一天傍晚,姜辭坐在屋前的沙灘上看落日,忽然提起了陳昭。
他說:“你還記得陳昭轉世的事嗎。”
燕枭在他旁邊坐下:“記得,他叫阿昭,父母雙全,過得很好。”
姜辭偏過頭看了燕枭一眼:“其實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陳昭沒有遇到我們,他會不會活得更久一些。”
燕枭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他沒有遇到我們,他可能早就死在荒野上了,能在薪火城活到現在,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姜辭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暮色漸漸暗下來,海面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也收進了雲層裏。
姜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走吧,回去吃飯。”
燕枭跟着站起來,兩人并肩走回那間亮着暖黃色燈光的小屋。
屋裏的桌上,一盤煎得兩面金黃的魚已經有些涼了,燕枭又生火重新熱了一遍。
姜辭坐在桌邊等他,看着竈臺前那個寬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了。
沒有文書,沒有政務,沒有生死存亡,只有傍晚的海風和煎魚的香氣。
燕枭把熱好的魚端上桌,又在姜辭面前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
姜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鹹淡剛剛好。
他咽下去之後說:“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哪天不做城主了,開個小飯館應該也能糊口。”
燕枭笑了笑:“不開飯館,只做給你吃。”
姜辭微微勾唇,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吃飯。
窗外傳來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像是大地的呼吸。
姜辭吃完飯,幫燕枭收了碗筷,兩人站在屋前的門廊下看了會兒星星。
夜空中星河橫貫天際,比薪火城看到的還要明亮幾分。
姜辭感嘆了一句:“這裏的星星好像比城裏多。”
燕枭也仰頭看了一會兒:“因為城裏燈太亮了,把星星的光遮住了。”
姜辭說:“那我們以後多住在沒什麽燈的地方。”
燕枭說:“好,我陪你。”
他在門廊的木板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姜辭挨着他坐下。
兩人并肩坐在門廊的陰影裏,聽着海浪的聲音,看着滿天星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