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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時,李修宜就站在宮裏最高的無重樓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螞蟻搬着遠超過他們身體那麽大的貨物,佝偻着背蹒跚邁步。
那些苦役願意這麽辛勞嗎?他們渾濁的眼睛裏會流出眼淚嗎?這一輩子就這麽度過會感到遺憾嗎?
養尊處優的生活讓他沒有辦法感同身受,李修宜自有記憶起就知道他會是這社稷的主人,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最後都會躺在他的手心裏。
世上之事對他來說過于唾手可得,所以很多時候,他看所有人都是面目模糊的個體,都是腳下爬過的蝼蟻,沒有太大的區別。
如果沒有秩序,就沒有這座浸滿了血淚的宮殿,他要做的就是維持秩序,所有破壞他秩序的人都要死。
水中的影子逐漸趨于平靜,他看了一眼身邊冒頭的影子,“啓禀陛下,殿外東平王單衣素服求見。”
李修宜未置可否,盯着幽深的水面緘默不語,東平王李執今年六十有一,三代單傳就這麽一個獨孫,自然是舉全族上下之力都要保住這一個命根子。
可任他東平王府如何的勢大也蓋不過皇帝去,李錦玉犯了死罪,李修宜鐵了心了要他的命,天命不可違,就是李執觸柱而死也不過是上路的人再多一個罷了。
“願意跪就讓他跪着。”李修宜擺擺手,覺得事情越發沒意思,他忽然厭煩至極。
季懷垂首答是,卻并未退下,“但東平王手中舉着诏書,說是太祖皇帝遺命。”
李修宜腳步頓住,尋聲望來,恢複平靜的水面重又掀起波瀾,泛着陰沉可怕的幽暗之色,“宣。”
樂湛跪伏在長椅上,大仗一下一下地往背上砸,剛兩眼一黑要昏死過去,下一棍又叫他驟然清醒過來,反複來回地撕扯他的神經。
樂湛要瘋了,忍不住地祈禱快一點吧,死了也無所謂,反正快一點吧。
“都先停停,陛下召見,将這二人帶進去。”
冷汗淌下從下巴低落在地,樂湛仍然趴在原地不動,他呆愣地看着汗滴,倒真希望這是死後的幻聽。
背後的傷處迸出的血跡染紅了大片,緩緩擴散暈開,被帶到上清殿的時候跪不住,直接癱軟在地。
李修宜一個眼神也沒有看過來,他撐着額角,看着桌上那張玄色诏書,上面細密精細的金色描摹着日月山川,卻一個字也沒有。
“這就是你敢跟朕叫嚣的資本?真以為有了這個朕就奈何不了你?”李修宜兩只指并攏,在上面敲了敲,“朕若不認,便也只是廢紙一張。”
李錦玉咽下一口血,揚起一個孩子氣的笑,拍起了馬屁,“表兄宅心仁厚,從前是最疼愛我跟李璟的,我們犯了滔天大錯不敢抵賴,現在挨了這幾下丢了半條命也算罪有應得了,皮肉之苦不妨事,只要能留我們一條命就好了。”
“別一口一個我們的,”李修宜将诏書折了一道,往桌上一撂,“想用一張廢紙換兩條命,不能夠吧。”
如果只能保一個人的話……
李錦玉沉默半晌,俯身至地,“今日之事皆是我橫行無忌惹出來的禍,不敢求陛下饒恕我的性命。”
樂湛驀地轉頭看向李錦玉。
沒想到他說的是真的,沒想到他沒騙他。
即便只是這麽微小的反應,卻好似火上澆油一般,叫李修宜心底迅速騰升出一種煩躁不快的滋味,好似本該歸屬于他,躺在他手心裏的東西被別人逗弄得分了神。
這種不悅越是來得沒理由,李修宜的臉色便越是冷嚴肅穆。
“朕是在讓你做選擇?私闖禁地,擾亂祭祀的死罪暫且按下不表,你強迫李璟行□□之事還沒那容易一筆揭過吧,朕一日不廢他為庶人,他就一日還是朕的弟弟,你當皇宮裏是什麽地方,當我李家是什麽人?”
李錦玉低垂着臉,“臣弟罪該萬死。”
“你要找死,好,朕成全你。”
李修宜沉着臉下達最後的命令,“即日起,将李錦玉押入诏獄,打斷他不乾淨的手腳再接上,如此反複,直到斷氣為止,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你的祖父不舍得教導你,朕不妨代勞。”
李錦玉被侍衛拽着起身,“陛下!說好了只要我這一條命對吧,是不是可以放過李璟了?”
“帶走!”李修宜一掌拍在禦案上,聲音帶了毫不遮掩的怒意。
轉眼殿裏就只剩下二人。
樂湛覺得周身的氣壓更低了,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躺在水池的邊沿,細看水裏漾開的漣漪,那水不是墨黑的一片,而是分了濃淡,他半個身體映入水中,比其他地方更濃重了些,暈不開的墨跡一般。
忽然肩頭上的黑影由淡轉濃,幾乎将他完全籠罩,咬住牙拼命才忍住牙關的戰栗,眼窩裏的淚水到了極限,沿着鼻尖,滴入幽深的水面,斷斷續續的激起細微的漣漪,沿着中心緩緩漾開。
李修宜蹲下身,随手撥開他臉上散亂的發絲,指尖拭去他眼下的一滴清淚。
“怎麽哭了?”
“要殺我的時候不是還很神氣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