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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半個回憶章被哥哥單獨清算這檔事
聲音好似從渺遠的冰面上傳來,穿透了三載光陰,冰冷刺骨的好像那一日邙山上的大雪。
樂湛又回到了元成十八年,他只身站在茫茫大雪裏,雪落了他一肩。
手中的劍不斷有血跡滴下,落在了被踩踏碎亂的雪地裏,灼穿了一個個血洞,他臉上是驚惘到了極點後的空白,血跡從發際蜿蜒流入眼中,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一個方向。
在他的視線裏,一隊輕騎從山腳飛馳而來,赤紅的禦馬在冰天雪地裏飛奔,踐碎了冰層,露出裏面血紅的殘藉。
皇帝親侍高舉诏書大喊,“陛下有令!太子謀逆其罪當誅,朕諒其一時錯失,若認罪伏誅亦可饒其一條性命!”
樂湛渾身血液冷遍。
直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他被算計了,皇帝根本沒有打算殺李修宜,他只是想借着謀逆的罪名清算蕭家,他居然就這麽愚蠢地淪為皇帝制衡太子一黨勢力的棋子!成了鞭策李修宜的磨刀石!
即便李修宜舉兵造反大逆不道,父王還是不舍得殺他,即便樂湛謹小慎微處處讨好,甚至不惜淪為父王手裏一把沾滿污穢人人唾罵的刀,還是比不了李修宜一根頭發絲。
憑什麽,明明都是皇帝的兒子,為什麽所以他求之不得的東西都是李修宜的?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宮侍跳下馬來,“九王接旨,陛下有令……”
樂湛眼中一絲兇惡一閃而過,倘若今日不殺李祯,必然有他東山再起的那一天,只有殺了他,自己才能取代他的一切,只有殺了他,自己才能高枕無憂。
只有殺了他!
樂湛一劍将傳令宮人砍翻在地,奪過他手裏的聖旨,扣在手心裏,捏的死死的,直到遍是血污的指節浮出駭人的青白,揚聲宣讀聖旨:
“父王有命!太子謀逆,其罪當誅,連同太子一黨,一同剿滅。”
遠處厮殺仍在繼續。
那一日,邙山上的暴雪持續了一天一夜,直到所有的逆黨被剿殺殆盡。
積雪已經徹底将昨晚激烈厮殺後的狼藉掩飾乾淨,只顯現出屍首橫陳的輪廓,還透着幾縷隐約血色。
天将亮時,一彎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月牙還挂在樹梢上,太陽光已經從雲層的罅隙中間射出來,透過枝桠的密層,斑斑駁駁地落了李修宜滿身。
雜沓的腳步聲已經逼近,羽林軍層層疊疊圍上去,刀槍劍戟的寒光照進他殘留殺意的眼底。
李修宜持劍跪立,身上密密麻麻的砍傷觸目驚心,胸口插着一把斷刀,滾燙的血液沿着刀刃滴落在雪地,散發着些許霧氣。
周身屍首在他腳邊堆成小山,羽林軍持劍将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放肆!把劍都放下,父王未說廢黜,這位仍是皇太子,豈容爾等冒犯。”
聲音從最後方傳來,下一刻軍士就已經放下兵器,自覺如潮水向兩邊退去,為他辟出一條毫無阻礙的大道,樂湛緩步走來。
看着李修宜遍身血污,面上只剩下強弩之末的疲色,絲毫不見半分從前天潢貴胄的風範,樂湛發自內心地感嘆,到底還是權勢養人,即便是尊貴無上如李修宜,脫去了太子的光環,跟那些爛在雪裏不知姓名的死人也沒什麽差別。
李修宜看見來人,原本還能強作鎮定的面容瞬間四分五裂,從極深極刻骨的仇恨裏擠出一個笑來,“我當你不敢來了。”
裝了十幾年純良無害好弟弟的樂湛看到他惡鬼一般的臉,下意識竟然是害怕,幾乎本能地往後瑟縮了一步。
不過即刻就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了,李修宜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自己也不需要再看他臉色。
“我得來啊,多年的手足之情,說什麽也得來送哥哥最後一程,”下人端上一個紅梨木托盤,樂湛親手為李修宜斟了一杯酒,做出萬般無奈的樣子,“哥哥也別恨我,我奉的是父王的令,父王之令我不敢違逆。”
李修宜垂下眼睛,目光落到毒酒上,卻并未接過,而是托起樂湛的手,擡到嘴邊一飲而盡。
樂湛瞳孔震縮,下意識的竟要去攔,可想到了什麽,又收回了動作。
在他的設想裏,李修宜該暴怒,他該摔了毒酒怒聲質問我到底有哪裏對不住你,該指着他的臉大聲斥罵他是個忘恩負義,恩将仇報的賤人,甚至是一劍捅進他的心窩跟他同歸于盡,但他沒有,他只是這樣淡然無所謂地赴死,好像天塌地陷也激不起他的一絲波瀾。
小人既見君子,更覺自慚形穢,他迫不及待地從那張臉中找出一絲破綻,來證明李修宜也并非什麽一塵不染的真君子,也好顯得他并非品行低劣到不忍一睹。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距離被驟然拉近,樂湛未設防備,雙膝一曲,就這樣猝不及防跪在李修宜面前,他仰面看見李修宜的七竅緩緩流出黑血,臉上卻笑意越來越深,“李璟。”
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浸透了濃重的血腥氣,樂湛禁不住渾身一抖,密密麻麻的寒意從腳底蹿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