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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宜還在邊郡,樂湛幾乎将全部的希望投向父王,不單是因為父王現在待他不一樣了,還因為這個人是母後的丈夫,是哥哥的父王,母後和哥哥在他的心裏有超然的地位,和他們有關系的人也會不自然被捎帶上一份光環與期待。
可李崇烨只是和處置之前所有的涉事宮人一般,擺擺手,“帶下去,審。”
樂湛幾乎腿軟,帶下去就說明他要經受大獄裏數不清的刑罰,不論生死,要讓他招認這件事确實有李修宜的手筆,讓皇帝和杜太尉都有借題發揮的空間,他們将樂湛牽扯其中,真正想對付的只有李修宜,至于他是不是冤枉,會不會喪命,不重要。
樂湛臉色白得不像人樣,一旦被帶下去,他就徹底不中用了。
李修宜雖然遠在邊郡,但是自行刺案爆發之初,季懷就已經快馬趕到軍營,告訴李修宜這個局很可能就是針對樂湛,針對他而設的,李修宜叮囑季懷,務必告訴樂湛咬死了不知道,什麽都不要說,等他回來。
李修宜行軍向來穩重,最擅使用疑兵計同敵軍反複迂回拉扯,拖到對方精疲力竭最後一舉拿下,但是現在沒有更多的時間給他,他已經在擅自離營上載過一次跟頭了,這一次絕對不能在被杜黨抓到訛頭,情急之下采取了最激進不要命的打法,戰不多時就已奪下天雍山,殲其精銳,狄人大潰,敗走天雍山以北。
李修宜做樣子向邺城送了捷報,打着回京複命的旗號連夜奔馳回宮。
樂湛記着季懷帶到的話,無論如何也要拖住時間,他在大殿上跟杜獲據理力争,甚至是動起手來了,手裏的笏板照着杜獲頭上一頓砸,李崇烨大怒下令将樂湛押解下去。
但是沒用,樂湛已經死死抱住杜太尉的大腿,有本事帶着杜獲兩個人一起下獄去,否則他說什麽也不會松手的,雖然這辦法死皮賴臉些,但好歹拖到李修宜趕到。
樂湛的意圖确實沒有辦法解釋,只要李崇烨不相信,他無論如何也脫不開嫌疑,這時候李修宜要是執意保他就更涉身其中,兩個人一起越陷越深,正中杜太尉下懷。
杜獲正等着李修宜入套,但是沒想到自己立馬也被牽扯其中,先是那把行刺的劍的來源跟他沾了邊,再是布防方面四王及其黨羽有賄賂嫌疑,将所有人都拖下水,擡眼一看都是一片渾濁,大家都不乾淨,看皇帝要怎麽處置,是血洗朝堂落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還是放過一個樂湛,應該還是很好選的。
果然皇帝偃旗息鼓了,事态就此平息。
樂湛卻還在後怕,他才發現這條命竟然這麽輕,居然誰想拿走就能拿走,李修宜沒有怪他又一次拖後腿,只是問,“沒事吧。”
樂湛沒有想從前那樣大大咧咧拍着胸口感慨“太好了小命保住了!還好有你”,然後繼續吹噓剛才有多兇險可怕。
他只是咧了咧嘴角,很勉強笑道,“沒事。”
就算不需要撕破臉,不需要什麽必須決裂的理由,只是深陷權勢的泥淖裏,兩顆心還是越來越遠。樂湛不想再做引頸受戮的魚肉,不想再祈求另一個人大發慈悲地來救他,也就注定了他要走上和李修宜背道而馳的道路。
他還記得杜太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真是情比金堅啊,那就祈禱你的皇兄永遠不會嫌你礙手,永遠不會抛下你。”
那句話成了今後每一次纏繞在樂湛心頭的詛咒,他沒有辦法設想如果有一天李修宜真的嫌他沒用,嫌他礙手。他的整個人生都會陷入萬劫不複的黑暗裏,好像站在岸上的人看見有人溺水就已經恐懼得不會呼吸了。
不會的,他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如果真的有一天李修宜會抛下他,他一定會在那之前就殺了李修宜。
他開始發瘋了一樣的向往權勢,皇帝要利用他制衡李修宜,樂湛便甘心淪為他手裏的暗線,本該是他和皇帝彼此心知肚明的暗中交易,未曾設想被杜太尉看出來了,他借此要挾,“你說你的皇兄要是知道你暗中跟他作對,他還會待你如從前那般嗎?”
“不會的。”
他說過了,要是李修宜恨他厭他,他一定會在那之前殺了他。
皇帝想要削弱太子一黨的勢力,杜獲想殺掉李修宜扶持四王,樂湛就被兩人推到人前發動邙山之亂,讓他一個人背負戕害賢明的罵名,皇帝和杜太尉則在背後隔岸觀火。
他們沒有看錯,樂湛确實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棋子,他沒根基,只能仰仗皇帝的寵愛,即便給了他權力也可以随時收回。
卻不料給了他一點權勢他就順着杆子拼命往上爬,咬死一個算一個,甚至勾結杜太尉,先是設計陷害太子謀反,再是聯手對付皇帝,對外稱皇帝病重直接将其囚禁寝宮。
這三年裏二人分庭抗禮,你來我往互相想弄死對方,但又點到為止,白天兵刃相見,晚上就可以對酒當歌。
杜獲想按死樂湛改朝稱帝,樂湛想要大權獨攬繼位稱帝,皇帝就成了亂臣賊子博弈的籌碼。
每當皇帝被樂湛灌下湯藥,不得不病重不起,甚至大小失禁時,他就開始懷念被他下令誅殺于邙山之上的李修宜。
李修宜是從小被按在規矩體統裏雕刻出來的人,他所奉行的禮儀孝道甚至大過了他的生命,直到死在邙山之上,皇帝才真正相信,原來這個兒子真的沒有異心,可這時候悔之晚矣。
直到聽見正陽門外雷聲震地的腳踏聲,所有的守衛全部撤了,他從床上滾下來,以為是北狄人又打過來了,直到季懷上前說明情況,請皇帝為太子下旨開正陽門。
正陽門宮變之時,他打的如意算盤便是李修宜回來了,還做他恭謹孝順的好兒子,将齊王馮太尉一黨誅滅乾淨,而後擁護他這個父王重新臨朝。
那一夜,他看着浴血歸來的李修宜,身為八尺男兒頭一回在兒子面前落下淚來,“修宜,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兩年應當是過得很辛苦,你的孝心父王看到了,從此我們父子一心,還如從前一般,往後朕對你不再猜疑,你永遠是父王最器重的兒子。”
他一遍遍說着心疼,訴說着他的慈父之心,卻一個字也沒有為當年邙山上的剿殺說一個愧字,甚至一個對不住也沒有,畢竟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的這條命都是自己這個當父親給的,就算是當爹的做錯了事,又哪有老子給兒子道歉的道理。
更何況他是皇帝,對也是對,錯也是對,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肯放下做皇帝的架子,疼惜兒子一番已是難得。
李修宜微微笑着,面目果真還如從前那般溫和,“是啊,朕回來了。”
李崇烨原本欣慰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他忽然覺得李修宜的笑眼藏着一些極其險惡的東西,從前那些被他和蕭複雪壓制了十幾年的陰暗面,現在失去了控制,成百上千地返還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