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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死遁失敗的下場 皇帝錯點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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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死遁失敗的下場皇帝錯點鴛

“陛下有召,宣都水佐之女程繇速詣上清殿,不得有誤。”

大院裏,程家一家上下三十幾口人恭敬拜倒,跪聽傳旨的老宮人口宣聖令。

程繇聽到自己的名字,跪地的身姿明顯一僵,雖然那晚她沒有露面,卻還是被發現了,一切好像都在向着最差的地方發展。

程琩看了一眼緘默起身接旨的女兒,想到了什麽,趕忙朝着老宮人遞上孝敬,“不知陛下緣何忽然傳見小女,還請大人指點一二,我們也好早做應對。”

老宮人一雙昏黃的老眼裏射出炯炯精光,尖銳的目光盯住了程琩那副谄媚的樣子,面上仍是含着笑意的,“陛下的意思誰又能猜得透呢。”

程琩心虛地倒吸一口涼氣,再度腆着臉笑說,“是,大人說的是,只是這聖旨來得突然,小女也沒準備好,還望大人寬泛寬泛時間,讓小女整頓一番儀容再去面聖,也好不失了禮數。”

“或許是方才沒說清楚,讓程佐會錯了意,陛下的意思是讓程氏女,即刻,前去,其他的……”老宮人笑笑,“不重要。”

程琩再不好說些什麽,“下官想臨行前再囑咐小女兩句話,不知方不方便。”

老宮人含着笑,不置可否,就是默認了,“要盡快了。”

程琩連聲感謝,拉着女兒往旁邊走了兩步,“陛下為什麽要傳見你?這事你知道嗎?”

程繇心裏猜想得八九不離十,又覺得和父親說不上,便搖搖頭。

“壞了……壞了,今日只怕是我程家的大禍,”程琩好似魂被抽走了一半,他強行扯回理智,囑托女兒,“今日不管陛下說什麽,你一定要想辦法保住程家。”

皇帝的意圖尚不明确,程琩好像早料到大難臨頭,程繇看出了些端倪,“什麽叫我一定要保住程家,父親,你是不是做了什麽?”

程琩欲言又止,可現在不是要面子的時候,只好跟女兒說實話,“就是上月陛下下令治理黃河水患,不是任命鄭旦為治水都尉嗎,你知道的,鄭旦是你祖母的叔伯的孫子,和程家在官場上一直有往來,他素日就愛做些牟利營私的手腳,拿了朝廷的銀子收購的工料都是以少作多,以貴作賤,這些賬目上的虛浮都是我替他圓的,這麽多年合作從未出過纰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前兩日被人發現了上報到了皇帝那處,事情鬧得很大,到現在還在盤查同黨,算着就要輪到你父親我了。”

程繇睜大眼,“您怎麽敢?明明知道因為我婚約的事,陛下還盯着程家,怎麽敢在這個節骨眼做出貪污之事?”

程琩向來要求女兒遵守三從四德,聽她竟然敢指摘自己,當即變了臉色,“你久在閨中,懂什麽是官場規則?這項交易延續已久,我要突然退出只會被更早地踢出局,只有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才能穩住彼此,我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程繇深深呼出一口氣,“您現在知道我是閨閣女子,讓我保住程家,您告訴我,我該拿什麽保?怎麽保?”

程琩眼裏閃着亮光,上前一步抓住女兒的手,“陛下若是要治罪大可直接将程家抓起來下獄,沒必要傳見你,既然要見你,肯定是你身上有他需要的東西,程家上下幾十口人,還有你的兄嫂們,他們的性命就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你現在比誰都精明,當時貪污的時候怎麽沒想到有現在呢?”

“這是你跟父親說話的語氣?”程琩當即垮了臉,“口口聲聲貪污貪污,貪污的好處你半點沒有享用過?連你的命都是我給的,周全程家,孝敬父母是你的責任!更何況若是陛下看中了你,這是天大的機緣,不單是你,連程家都可雞犬升天,你還有什麽不情願的?”

“父親!”程繇喝止了他,眼裏盡是失望,時至今日,在程琩心裏她唯一的價值仍是攀附一個貴婿。

那邊老宮人開始催促了,程琩立刻變臉陪着笑,揚聲說,“馬上馬上!很快就好。”

他一低頭,厲聲告誡女兒,“記住你能錦衣玉食地長大到現在靠的是什麽,別忘了你是程家的人!”

程繇一聲不吭地上了禦辇,背對着父親急切的目光,她沒有回頭看一眼。

上清宮。

藏在床底的那一晚她也被吓得不輕,對皇帝仁厚和善的印象徹底革新了,再也不敢把他當成是與人為善的長者,拜見過後拘謹地站在一邊。

“來了。”李修宜原本還在看着手裏的案牍,見到程繇進來了,露出一個微風化雨的微笑,眼底有一潭春水微漾,看不到一絲壓迫感,好似只是與她閑聊兩句的兄長一般,“知道朕今日傳召你是為了什麽嗎?”

程繇抿唇糾結了一下,最終選擇坦白,“是因為那天在齊王府的事。”

李修宜倒是沒想過提這件事,微微頓了一下,褒揚道,“你很誠實,比朕的弟弟懂事得多,”看着程繇擡頭要開口,李修宜出言打斷,他不想聽一個外人在他面前替樂湛求情,“不過今天召你來為的不是這件事。”

李修宜将手裏的書信遞出,“看看吧。”

程繇躬身上前,雙手接過。

那是鄭旦的認罪書,上面羅列的全都是一同犯下貪污案的同黨,程琩便赫然在列,程繇擡頭,“陛下……”

“不要和朕說什麽必有隐情,你父親不是這種人的話,你在來之前應該也知道事實如何。”

程繇一下噤了聲,“是。”

李修宜不喜歡和蠢人作無用的争論,程繇的表現很合他的意,“有過當罰,你以為當如何罰過才好?”

要說起來,在治水工程上偷工減料,若是堤壩河道被水沖垮了,造成的下場便是幾十萬沿河百姓流離失所,死傷無數,就是被滿門抄斬也不冤枉,可是程繇身為人子,在信奉儒家學說的大梁,于情于理也說不出讓君王處死父親的話,兩邊死路擺在眼前,她只能俯地将額頭貼在地面上,“但憑陛下處置。”

早在夏祭那日李修宜便看出來了,程繇冒着被認出來名聲盡毀的風險也要遏制住踩踏之禍,在她心裏是有家國大義的。

“你的父兄沒有一個能堪當大任,氣節與能耐全無,你倒是個例外。”

程繇動也不敢動,“有愧陛下謬贊。”

李修宜又将話說回來了,“那天晚上你們在齊王府做什麽?”

程繇始料未及地愣了一下,半真半假回道,“只是聚聚吃了頓飯。”

李修宜:“什麽也沒做?”

程繇:“什麽也沒做。”

“什麽也沒做躲着朕做什麽?”李修宜看穿了程繇心急如焚思索對策的表情,微微一笑,“看來你是不想保住你們程家了。”

“陛下!”

程繇聽出了皇帝話裏的威脅,她若是不說出樂湛的秘密,程家上下四十口人就要喪命了,可是樂湛是相信她才将跟她一人說了這件事,她做不到為了保全自己而背叛他。

面對皇帝逼人的目光,程繇始終保持沉默,一個字也不肯說。

如果李修宜願意的話,他大可以将人拖進诏獄裏一通酷刑,那些酷吏有無數的手段能讓人開得了這個口,他能得到一切他想要的答案,但那很明顯偏離了李修宜的本意。

“朕聽說你有一個同母的妹妹,今年也才只有十來歲,這麽小的孩子正是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就要因為父輩的罪責被斬首棄市,實在是讓人痛心,還有自幼服侍你的那個老婢如今也快五十了吧,還差兩年就可以回去過含饴弄孫的日子,怎麽臨到頭來出了這種事呢。”

将整個程家擺在她面前,程繇或許掂不清其中的分量,但若是将那些承載她記憶和過往的至親一個個擺在她面前,讓她看見眼前活生生的人面對那既定殘忍的結局,她又怎麽能無動于衷呢。

“陛下拿臣女的家人威脅,不似君子之風吧。”

李修宜知道他乾的不是人事,面對程繇的忤逆之言也不惱怒,“如果代價是失去朕的弟弟,朕不妨做一回小人,”見她面色已經顯露遲疑,李修宜繼續往上累計籌碼,“不如來做個交易吧,朕見識過你的身手,雖然啓蒙得晚,卻是個可造之才,只在閨閣中擇偶待嫁,實在是有些浪費了你的天資。”

程繇有些詫異地直起身,她原以為就算是賞賜,也該是給她父兄的,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嗎?”

“要做出犧牲的是你,該得到好處的也合該是你,更何況你的父兄實在無一可取之處,朕不會将廢物留在身邊,只要你願意,朕會為你掃除一切阻礙,讓你去到邊郡從軍,邊境戰亂将起,條件惡劣卻也有機緣,同意與否在你。”

李修宜說是決定全在她身上,可他明知程繇不可能拒絕。

就算她的天賦遠在李錦玉和樂湛之上,只因為她是個女子,生來就必須被塞進相夫教子的桎梏裏,程繇做什麽都能做到最好,但她只能坐在樓閣上一遍遍地繡着獻給未來夫婿,象征琴瑟和鳴的鸾鳳圖,從小到大留給她的機會太少了。

她只能順從父親的命令,活成一個待價而沽的物件,成為邺城人人口裏兩道轉手的貨色,可如果給她這個選擇,讓她能決定以後怎麽活。

她不能放棄,也不可能放棄。

程繇的聲音出奇的冷靜,“需要臣怎麽做?”

這就開始稱臣了,李修宜會心一笑,心道果然沒看錯人,“終于想明白了?”

程繇:“是。”

“既然已經自稱為臣了,要讓朕看到你的忠心,要記住你是在為誰辦事,不允許有一點私心或是隐瞞,若是被我發現你顧念舊情蒙騙朕,程家只會比原本的下場還要慘烈百倍。”

“臣謹記陛下的話。”

“朕與李璟多年的兄弟,他心裏想的什麽不會有人比朕更清楚,他最近是不是又有造反的打算?”

“不!”程繇心下一涼,随即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皇帝面前表露更多私心,“他只是想要離開邺城……而已。”

李修宜剛警告過她,程繇立馬就犯了他的大忌,李修宜諒她身份還沒有轉變過來,不予怪罪,“具體不用你做些什麽,你只用看着他,有什麽風吹草動立刻到朕跟前回禀,從現在開始不管朕做什麽,你全當作不知道,朕倒要看看他想做些什麽。”

皇帝明知道樂湛要有動作,非但不制止,反而要欲擒故縱直到他犯下的罪行不可挽回。

程繇越發覺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測,也終于明白為什麽樂湛那麽害怕他哥,可她要做的卻是将他推進他害怕的人懷裏,“臣會遵循陛下的命令,求陛下開恩,不管齊王做了什麽,至少……至少饒恕他一條命。”

李修宜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黑沉沉的眼微微眯起,“那是朕的弟弟,不需要任何人為了他來向朕求情。”

程繇終于想起來他口裏臣子的本分,應聲答是。

“你也不必覺得有愧于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當年便是這樣背叛朕的,也該想到自己也有這麽一天。”确定了事态還在他的掌控之中,李修宜連日被陰翳籠罩的心情終于有些明朗了,“這兩日就留在宮中,先不用着急回程家。”

程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想逼迫樂湛主動進宮面聖,心下不由為樂湛捏了一把冷汗,臨告退前,程繇想起了什麽,折返兩步,将揣在袖裏的東西拿出來交給皇帝,“想了想,這個還是交給陛下為好。”

李修宜前一秒還在要求程繇毫無保留地效忠于他,可真看見了那枚白玉虎頭的墜子在另外一個人手裏躺着,李修宜一瞬的錯愕過後,臉色驟然陰沉,“他連這個也給你了?”

程繇低聲,“只是保管。”

李修宜盯緊了那墜子,就這麽接過來像是撿了他人不要的東西,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憐,面上明滅變幻好一陣子,好幾次幾乎站在了徹底瘋魔的邊緣,被理智強行扯回來,他閉上眼,聲音輕飄飄的觸碰不到實質,“放下吧。”

樂湛再睡醒已經是隔天傍晚,吃着不知道是早飯還是晚飯,直到程琩忽然造訪,跑到他面前哭訴一通,才知道外面已經變了天。

今日一早,皇帝就同時為李錦玉和程繇賜了婚。

南陽侯的小兒子是個衆所周知的斷袖,李修宜故意将李錦玉和這人湊了個對,下了一道賜婚的聖旨,誰想李錦玉不但沒接旨,還強行闖宮鬧到了皇帝跟前求他收回旨意,被皇帝駁回請求之後甚至膽大包天地揚言要求娶他弟,皇帝當場大發雷霆,拿硯臺将他砸了個頭破血流,叫人給拖下去的。

原本聽到這裏樂湛還不以為意,李錦玉的死活關他什麽事,直到聽見程繇也被賜婚于邕定王,到現在已經被扣在宮裏兩天一夜了。

樂湛這才坐不住了,他就知道那天晚上惹怒了李修宜,他不會這麽輕易地放過他的,說到底程繇也是被他拖累的,他不能坐視不理,連藥都沒顧上喝,趕緊讓人備架。

事已至此,樂湛只能抱着視死如歸的心情進了宮。

他被故意晾在上清殿跟前站了好一會。

樂湛擡頭,天色将暗,黑沉沉的暮色壓在高高的宮牆之上,好像黑夜裏有潛伏的兇獸匍匐,随時預備跳出來将他啃食殆盡,不太好的預感在心底蔓延。

又過了一刻鐘,通報的郎官前來回話,“王爺,您來得真是不巧,陛下這會兒正忙,勞煩您再稍等會兒。”

樂湛勉強撐起笑臉說了聲無妨,轉眼看向黑沉沉徹底歸于永夜的天色,心中的不安更甚,忍不住咬了咬唇,用輕微的刺痛緩解焦慮。

又在瑟瑟冷風裏候了好一會,身邊的宮人紛紛轉向他身後的放下,跪下行禮。

樂湛心裏一緊,跟着轉過臉,“哥哥……”

“嗯。”李修宜态度不鹹不淡,面孔上毫無表情,冷淡得好像看着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樂湛腦殼裏梆地一硬,立刻生出了退縮的念頭,但現在是騎虎難下,只好硬着頭皮說得,“最近病情好轉了點,所以特地來給你看看。”

本想擺出點親昵的态度緩解一下上次不歡而散的尴尬冰冷的氣氛,可是在對上李修宜漠然的眼神,樂湛低頭躲開了目光,将話頭吞了一半,語調也不自覺生硬起來。

“果然還是在外面病好得快些。”

樂湛聽出了點既不和善也無甚興致的味道,不知道怎麽回,于是抿嘴沒有回話。

李修宜掠過了他,邁步往宮裏走。

樂湛站在原地猶豫一瞬,也亦步亦趨跟上。

李修宜淡淡道:“用過晚膳了嗎?”

樂湛回答:“還沒有。”

李修宜:“陪我一道用吧。”

樂湛:“都可以。”

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語的規訓,二人都沒有說話,死樣的沉寂籠罩在殿內,只有宮女布菜的簌簌聲,但也将動靜壓低到了極點,樂湛心裏像挂着一塊鉛,惴惴不安地盯着手裏的筷箸,一頓飯吃的是如鲠在喉。

上一次這麽生疏的時候還是在七歲之前,要是沒有先皇後将他們兩個糅合在一起,他們本該就是這麽冷淡的關系,李修宜仍是對他保持着那種發自內心的厭惡但是礙于修養不得不做出禮儀周全的樣子。

樂湛拿拇指指腹摩梭着食指的關節,實在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辦法開口問程繇的事。

“今天還回去嗎?”

“回……吧……”樂湛摸不準他的心思,心虛垂下眼左右轉轉,短短兩個字活生生在他嘴裏斷成了四截。

“行。”相比樂湛的左右搖擺,李修宜的回答顯然果斷得多,明明不帶什麽情緒的語氣說出這個字,卻因為語速快了些聲線沉了些,給人一種冷冽不悅之感。

“哥哥,你還在生氣嗎?”樂湛伸手夠了夠李修宜垂下的袖袍。

不知道是因為微風過隙還是李修宜故意撤了手,衣袍晃了晃,到底還是從樂湛的指尖掠過去,沒讓他碰着。

“你認為我該生什麽氣?”李修宜反問。

樂湛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天晚上敢跟李修宜對嗆真是有點失心瘋了,他明明知道李修宜就是這樣睚眦必報的人,他低下頭裝傻,“我不知道。”

頭頂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帶着某種冰冷審判的意味,良久後,李修宜嘴邊漾出微笑的影子,聲音仍舊不帶一絲情緒,“別回去了。”

樂湛一點也不想留在宮裏,但李修宜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他只能小心地應聲,“是。”

被宮人帶去沐浴洗漱過後,他換上一件月白絲綢亵衣,淡淡的光澤随着他的動作在身上如水浪一般流轉,興許是身上沒擦太乾,衣服微微有些貼身,顯現出身體輪廓,微卷的長發披散下來,攏着淡淡的潮氣,朦胧了那白皙的臉,像是玉做的人站在跟前,濃密的琥珀色眼睫忽閃兩下,好像能掀起一陣小小的飓風一直吹到人心尖上,碧藍的星子閃爍着。

樂湛就被這樣被人帶到李修宜的榻前,怯弱地喊着床上靠着的人,“哥哥。”

李修宜看他的眼神絲毫不掩欲色,他很喜歡從樂湛嘴裏聽到這兩個字,好像在這一瞬間能感受到每一個音節滑過柔軟的唇舌,從齒間吐出,還帶着喉間輕微的發顫,李修宜控制不住地開始想念起他嘴裏的溫熱香氣。

“你的墜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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