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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美人暴君(BE線):在陵墓自亵懷念哥哥的日子
帝崩于景新三年春,縱觀其一生,在位雖短,卻象征了長達十三年的內亂結束,致力于修理黃河水域,大力打擊狄人犯境,任人唯賢,四海清明,使常年內憂外患下受到沖擊的民生獲得了短暫的修養,後世都将這兩年稱為景新中興。
故而聽聞先帝死訊之時,萬民同悲,自發服喪守孝,街頭巷尾拜祭立碑,痛哭者無數。
因身後未有子嗣,先帝留遺诏傳位于東平王長孫,十日國喪過後,新帝即位,年號貞和。
可新帝上位第一件事卻是燒毀了先帝生前的一切,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先帝,哪怕只是一個名字,連同太華宮寝殿都付之一炬,可就算是這樣仍不滿足,後來甚至禁止百姓為其祭奠,但凡有違逆者,直接出動禁軍拉去下大獄,再有不知死活的,殺之後快。
即位之初便對先帝生前的簇擁和勢力趕盡殺絕,果不其然在萬衆怒罵裏留下了一個昏君暴政的惡名,可樂湛不在乎,只要能将李修宜存在的一切證明全部抹殺掉,以此來抹殺掉那段黑暗痛苦而求死無門的日子。
太清殿早朝之際,只是因為谏大夫怒斥他暴戾亂政,動辄生殺,實在有違先帝遺命,便當即被硯臺砸瞎了一只眼,受人攙扶,捂着眼血流如注。
“朕說過了,誰再敢提及李祯,朕送你們君臣地下相見。”
攙扶之人怒斥:“陛下濫殺言官!阻塞言路!難道就不怕後世的罵名将你淹了?先帝英明一世,卻在最後看走了眼!錯信了你這陽奉陰違之人!”
畢竟先帝在世之時,樂湛要多小心謹慎就有多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的行差踏錯,看上去俨然就是恭順謙謹的明君範本。
可後來先帝毒發崩逝于太華宮,樂湛拿到那道親筆的傳位诏書,面無驚詫,也無悲喜,仿佛被掏空了魂魄,于床前跪坐一夜,一言不發,都道是悲極無淚,畢竟人人都知道這位名義上的“東平王長孫”和先帝有一段不可言明的過往。
可樂湛很快做了一個荒誕的決定,燒毀和李修宜相關的一切。
非議之聲瞬間爆發,都被樂湛一力壓下,鐵了心和先帝撇清一切乾系。這番舉措顯然令朝中這群老儒群情激憤,争相讨伐,一言谏之以求青史留名。
“陛下此番!恩義負盡!難道就不怕百年之後泉下相見,無顏面對先帝嗎?”
樂湛命人将這這兩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拖下去杖殺,下令退朝,剛轉過身就聽見這一聲怒罵,嘴角抽了一下,表情一瞬間的猙獰,随即陰恻恻回眸,半張臉都湮沒在華麗繁複的殿梁的殘影之下,“恩義?”
他巡階而下,步步逼近,幽黑的巨口裏逐漸顯露出一張冷淡漂亮的面容,無端透着令人心驚肉跳的險惡。
“什麽恩義?半載夫妻的恩義?還是——”話音未落,樂湛毫無征兆抽出身上的佩劍,手上蓄力,牙關跟着緊咬,“鞭打杖責的恩義?”
“陛下!”
一片驚呼裏,一劍将二人捅穿,驚恐的表情還殘留在臉上,兩具屍首就已堆疊着串成一串,重重砸在地上。
深吸進去一口氣,他聞到了臉上血斑那淡淡的血腥氣,樂湛有些沉醉地閉上眼,似乎殺人真的可以暫解身體裏積攢的狂躁和郁憤。只有殺生,才讓他感知到他真正活着。
“都看見了?”樂湛環視一圈,将劍從兩具身體裏拔出來,血流噴湧,很快淹到了腳下,“再有敢提及先帝,或是為這些個找死的東西求情的,同罪論罰。”
暴行将罵聲蓋下去,朝堂內外一片愁雲慘淡,皆垂頭不語,唯恐被同罪而論。
時間又來到了先帝死後的第三年春,圍剿行動早早的部署起來,有了前車之鑒,全城上下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當口給自己找不痛快,甚至家裏死了人都不敢下葬,只能暗自慶幸還好大冷天放個幾天也臭不了,萬幸萬幸。
街道上人來人往,卻少有人攀談交流,生怕說出口的話叫有心人聽了去,檢舉到了上頭,徒增風波不說,嚴重的還可能禍及全家,叫人不敢不小心謹慎。
雖則人潮川流,但彼此之間一言不發,在冬日冷清的日頭間徒增一絲死寂,好像能透過冷氣嗅到燃燒過後餘燼的氣味,天上飄的白得發灰的雪也不是雪,像是燒過的紙灰被揚了滿天。
一縷白煙透過皇城華麗巍峨,錯落分布的檐角,袅袅飄向九霄之上,轉瞬又被飓風吹散。
廣庭四面開闊,祭壇位于院落正北方,坐落在高高的玉階之上,居高臨下,冷清肅穆,上面陳列了一大二小三個燎爐,若無皇家祭祀,祭天大典是不允許輕易動用的,然而此時樂湛貴為天子,別說啓用祭壇,就是生殺無數,也沒人敢說什麽。
濃烈的煙氣從爐子頂部的镂空噴湧而出,火光将他整張臉染上一層薄紅,樂湛盯着那跳躍的火光,接過季懷遞來的一紮黃紙,面無表情地朝着爐子裏丢進去,一瞬間的火光大盛,張牙舞爪的火焰撕扯着他冷淡的眉眼,滾燙的熱氣扭曲了氣流,只能看見了一張面目全非的臉。
季懷站在一側,頗複雜地看了一眼盯着火苗目不轉睛的樂湛。
有時候他也覺得眼前這個人很割裂,不允許任何人給先帝祭奠的是他,在這裏私開祭壇的也是他,好像在他心裏先帝和李修宜是完全割裂開的兩個人一般。
就這麽出神的一瞬間,就被察覺到了,樂湛毫無預兆地轉過頭,“如今是什麽年歲了。”
“回陛下,如今是貞和三年初。”
“貞和三年……”樂湛恍然,将手裏的黃紙都入火叢,香灰和火焰撲出來,他躲也未躲,好大的火,就像他當年燒了太華宮一樣的大火。
李修宜已經死了三年,這三年裏,樂湛日日夜夜被同樣一個噩夢困在原地。
頭頂一輪巨大昏暗的太陽,似一滴濕暈被濃雲吞噬大半,一瞬間光景陡變,霧氣撲面,冬陽在雲裏抖擻着,陰一陣晴一陣,最終奄奄一息徹底歸于黑夜,一點光亮也瞧不見,四周鬼火幽幽。
“定北侯以為呢?如果是你,現下該怎麽做?”
樂湛站在蒼茫茫的天地之間,疾風裹着濃霧在身上割出一道道血痕,茫然張望之際,聲音從渺遠的高堂上傳來,他被吓了一顫,趕忙回身跪下,“臣,臣以為……”
“以為如何?”
高處端坐的人被白霧遮掩,不辨面容,聲音卻尤其清晰地穿透了茫茫風雪,傳入耳中,雖然聽上去尚且還算平和,樂湛忍不住的發抖,身上被割出的血痕隐隐泛着冰冷的痛。
混沌不清的夢裏,他根本沒聽見李修宜問話的原委,不敢說自己走神沒聽見,只能一邊驚恐地冒冷汗,一邊重複的那一句話,“臣以為……”
擦了一把冷汗,定睛一看,滿手的血,不是他的血。
白霧裏隐約有熟悉的輪廓,七竅緩緩流出毒血,還在逼他長進,“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別再我面前企圖蒙混過關,剛才跟你說的話究竟是沒認真聽還是轉眼忘光了?嗯?李璟,你就是這麽敷衍了事的?”
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腦子一片空白,李修宜已經死了三年了,可他施加的壓力和畏懼仍然萦繞不絕,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他嫉妒李修宜了一輩子,直到切身體會過後,他才知道他自以為萬衆矚目的長兄少年時候是怎麽過來的。
血淚,被一口一口被咽下去的血淚。
李修宜被先皇後困住了一生,也要困住他的一生,他們早就死了,延續下去的是一具又一具空殼。李修宜汲取了他的生氣,他又該去汲取誰的生氣,只有殺戮,一個接一個。
樂湛不止一次的想過和李修宜同歸于盡,結束這漫長又無止境的壓迫苛責,可他不敢,他只敢殺他自己。
去往邊郡那幾日,他趁着梁軍大敗,借掩護蕭蒙撤退率領八百騎兵沖入敵陣,其實是為尋死。
他死是為了家國大義,為了償還對蕭家的虧欠而死,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滴水不漏,這不就是李修宜對他的要求,他照做就是。
可他這條命就好像是握在李修宜手裏的一根線,風筝高飛了,似有似無的掌控還沒斷,醒來再次看到李修宜的臉,樂湛徹底陷入崩潰。
他到底該怎麽做,怎麽才能徹底擺脫李修宜?
他拖着病體,不管不顧地一刀刺進李修宜身體裏,瘋癫大喊:“你去死吧,求求你去死吧,你死了我也不會獨活,我立馬給自己一刀,我們一起下地獄去,結束吧……結束這一切,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已經受不了了!”
李修宜無視他手裏的刀,一寸寸的逼近,侵入能讓他感到安全的距離,即使左側小腹的血流洇透玄衣也不在乎,他抱着尋死不成,幾乎崩潰的樂湛,輕聲說:“恭喜你,很快就要如願了,朕一定會死在你前面,到那時候,你就會明白我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只是因為施暴者在施暴過後會抱着他,說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苦心,他便不能怨不能恨,在身心的催折下,活成第二個李修宜。
樂湛做夢都想殺了李修宜。
可有一天李修宜真的死了。
沒有任何預兆,輕而易舉的,就這麽死了。支撐樂湛活着的滿腔憤恨跟着轟然倒塌。
那道傳位诏書與他而言根本不是賞賜,是另一種微妙的暴力,讓他知道邙山上那杯鸩酒使得李修宜喪命,他真的親手殺了李修宜,早在五年前就得手了。
他是靠恨活着的人,可他恨的人已經死了,連帶着他的那份一起。
人不人鬼不鬼,三年又三年。
樂湛大力打壓李修宜生前勢力,引得段太師不滿,因其門生遍布朝中上下,所以他敢不管什麽同罪不同罪,論罰不論罰,當庭怒斥樂湛言行失當,不說同先帝相提并論,簡直有辱先帝知人善任之能。
樂湛縱然行事乖張暴戾,總不會做出自掘墳墓之事,說是同罪論處,最後還是克制住暴虐的殺欲,強令段克惠告老還鄉而去。
此事本該告一段落,段克惠一家老小竟在中途遇害身亡,被生生斬斷頸骨,下手乾淨利落,不留餘地,分明就是皇帝不滿段太師,又怕引得朝中衆人非議,故而暗下殺手。
與聲讨一起來的,還有蕭家的犯上之心,就像李修宜生前所承認的,蕭家效忠的是李修宜一人而非在位的皇帝,從前有蕭铎為報毒殺先皇後之仇持劍上殿逼迫太先皇帝,如今就有蕭蒙伺機生變,借着消滅暴政篡謀皇位。
因李修宜生前的部署,将蕭蒙掌管的邊防精銳部隊拆分給程繇,薛含,以及彭飛等人分管,擡高其餘勢力,借此攤分蕭家對邊防的掌控,所以即便先帝死後,蕭蒙早有異心,仍相安無事向樂湛俯首稱臣了三年。
這三年他暗中積攢勢力,養精蓄銳,樂湛也早有察覺,兩邊暗中鬥争,俨然重現了當年的齊王與杜太尉之争。
直到段太師遇害,天平瞬間失衡倒向蕭蒙一方,朝野人心浮動,對他來說是個絕佳的契機,這時候反了樂湛占盡了人心所向。
于是蕭蒙聯手薛含,集結兩萬精銳直逼正陽門,圍困皇城,對周圍城防以武力壓制,手握李氏遠嗣,打着誅暴立賢,撥亂反正的名號,逼迫皇帝退位。
正是城陷的危急時刻,樂湛依舊和聽聞先帝死訊那一刻一般,毫無知覺,喜怒哀樂都不見。
從城牆上極目望了一眼黑壓壓的叛軍,而後循着記憶,一步步走到城門後面站定了,看着四周熟悉的場景,正是六年前看見李修宜大破城門,看見死而複生的人站在眼前,他吓得跌坐在地的那一處。
熟悉的場景重現了,如果那扇朱紅大門破開了,進來的人萬一是他呢?死而複生了一次,難道就不會有第二次嗎?
三年,又三年,就是這個時候。
“別來無恙了,朕的好弟弟。”
沒錯,他想起來了,是這句話,回來後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三年了,快一點吧,李祯。樂湛忽而坐地大笑,瘋瘋癫癫不似常人,季懷滿臉憂慮地上前一步,“陛下……?”
樂湛被打斷了,止住笑聲,前後變化判若兩人,他冷冷端坐在地上,“你這個時候應該出現在城牆上,拿着先帝的遺诏令人開正陽門,放叛軍進來。”
季懷跪地,“臣不敢!”
樂湛推着他,“去呀,快去呀,快去開城門放李祯進來!”
聽見了死去三年的先帝的名諱,季懷驟然擡眼,可樂湛好似毫無察覺,催促推着他上城牆去,季懷只好在他的命令下步步走向城牆之上,一步三回頭。
“陛下有令,齊王與杜獲膽大妄為,欺君擅權,殘害忠良,太子李祯為救駕而來,孝感天地,特令為其開正陽門!”
季懷當年的原話,一字不落地,就是像這樣。再說一次。
一門之隔,外面重兵壓城,樂湛在裏面,微微的笑着,眼裏帶着希冀的光亮,平靜又詭谲,全然不像是大難臨頭的樣子。
城門外傳來更為激烈的厮殺之聲。
樂湛聽見後,笑意凝固在臉上,緩緩的淡了。
不一樣,和上一次不一樣。
齊鄯見疾馳而來,高舉先帝遺诏,一旦新帝即位後有大将擁兵造反,他便可率兵鎮壓。
同樣的密诏不止齊鄯見一人手裏有,還有東平王李執,禁軍統領程繇,皆是與皇帝利益相關,又可制衡蕭蒙之人。
李錦玉在陣前言辭聲讨蕭蒙,怒斥他為了收買人心竟敢殺害段太師,亂臣賊子一個,如此行徑,竟也敢稱之為撥亂反正。
正陽門開了,可外面只有戰敗被擒的蕭蒙為首的叛軍,還有數道先帝遺诏。
李修宜真的死了,不會再回來了,連帶着那些他以為永遠無可擺脫的痛苦一起,遲來了三年的那場大雨最終還是兜頭淋在了他身上。
這三道遺诏,是李修宜遲來了三年的報複,邙山上的那場大雪至今,他從來就沒有原諒過他。
蕭蒙未防備先帝死後還留了這麽一手,恨道:“段太師究竟死于誰手,有人再清楚不過,成王敗寇,你當然可以将髒水都潑到我身上,但是舉頭三尺有神明,都看着你的所作所為,你的報應也就不遠了!”
樂湛收起似颠似瘋的笑,冷靜的将長劍懸于蕭蒙的脖子上,遲遲不下手,反複端詳刀下之人的面容。
“報應嗎?要來早來了,朕已經等了整整三年了,”樂湛捅下去,沒下死手,将死亡的過程無限拉長,鮮血噴濺上臉的一瞬,他深吸入一口血腥氣,不舍得錯過一絲一毫,“我只知道所有人都會死在朕前面,而朕,不會受到任何報應。”
蕭蒙的喉管斷裂之前咬牙擠出幾個字,“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