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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湛站起身,“蕭家上下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既然得了暴君之名,他就不得不坐實了。
李錦玉和程繇等人齊齊應聲答是,就算是熟知到他們這種程度,也不免為皇帝的陰晴不定感到心驚,好似只要坐上了那萬人之上的王座,所有人都會性情大變,變成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樂湛雙手滿身滿臉盡是蕭蒙的血,他沒有洗,掠過了那一聲聲渺遠的呼聲,徑直走向重重宮闕的深處,身後一閃朱紅城門重重合上,有人解脫了,而他也徹底淪為了王座上的囚徒。
李修宜的屍身沒有入皇陵,而是連同棺椁一起停放在了太華寝宮之中,燒毀後重建的宮殿四下空寂寂,幽暗的深處傳來的一絲腐敗陳舊的味道,是死人的氣息。
“開棺!”
一聲令下,吓軟了一群宮人,不讓先帝入皇陵已經是十足大逆不道的行徑,更別說手裏還拿着長鞭,這是要開棺戮屍啊!
“陛下!這……這不可啊!”
“讓你開棺就開棺!你也想死嗎?”湛已經完全站在崩塌的邊緣,理智淪陷,毫不意外再對他進行那麽一兩句的違逆,立刻就會被他手起刀落殺了。
可打開先帝的棺椁,這要是說出去,他淪為了朝中衆臣口誅筆伐的對象怎麽辦?橫豎都是一個死。
仿佛天靈蓋被整個掀開,直往裏面兜冷風,宮人吓人魂飛魄散,“陛下饒命,求陛下饒命。”
心下那股躁郁再度騰生,殺欲膨脹,他看着那宮人,握緊了手裏的鞭,殺與不殺在他腦子裏吵得不可開交。
好吵,好吵!
樂湛兩手捂住頭,痛得仿佛有一把刀迎面從他的頭頂劈下來,他跌坐在地,面目猙獰,“滾!都滾出去!”
終于安靜下來了。
樂湛一手捂着炸裂般疼痛的太陽系,抓緊鞭子,從地上踉跄爬起,用盡力氣推開沉重的玉棺頂,用力之大全身都跟着飄出去。
他近乎偏執的毀滅了李修宜存在的一切證明,卻惟獨留下了他這具屍身,不肯葬入皇陵,還留在太華宮。
胸口高的棺椁邊沿傾身一看,他還在裏面,一具完整的白骨,在劇毒長年累月的侵蝕下,慘白的骨骼上隐隐冒着黑色的煙氣,那飄散的形态濃重的黑色,就好像經久不散的夢魇,困住他三年又三年。
他還在裏面。
比噩夢纏身更可怕的是,他意識到李修宜真的死了,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他任何一個夢魇裏,他真的如他所願,徹底解脫了。
他該高興啊。
樂湛咬緊牙短促的笑了一聲,眼中的癫狂愈演愈烈,最後竟然大笑出聲,空蕩蕩的大殿回蕩着艱澀的笑聲,似乎喉嚨裏插了一把刀,一口陳年的污血阻滞着,任他怎麽吞咽也咽不下去。
樂湛攤開血跡乾涸的雙手:“你看,我殺了人,我又殺了好多人,段克惠蕭蒙蕭定薛含不計其數!這是你想看到的?”
銳利冰冷的目光疏忽之間射向棺椁裏的白骨,舉手兩手乾涸的鮮血,眼下一片沉着的紅青,臉色慘白,那白不像是活人那般通透的白,而是一種沉郁的,陰森的,厚重的白,仿佛他也死去多年了。
“留下那三道遺诏的時候很痛快吧,一想到我震驚,不可思議,感嘆你的苦心悔不當初樣子,痛快極了吧?”他在一次失笑,不見多少嘲諷,兩眼空蕩蕩的仿佛一具空心之人般,一字一句道:“我不會感謝你的,我永遠都不會感謝你的,李祯,我恨死你了!”
一動不動,沒有任回應他的恨,樂湛兩眼猩紅死死盯住那無動于衷的白骨,不對,不對,那不是李修宜。
他該訓斥他言行失當,該罵他不長進,看到他敢動辄生殺虐殺,死不瞑目從墳茔裏鑽出來,将他打個半死。
為什麽就是沒反應呢?他都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李修宜到底要忍到什麽時候?
樂湛踩着玉棺的浮雕,翻身進了棺材裏,“我問你到底要忍到什麽時候?!”
就和從前無數次一樣,他跪坐在李修宜身上,他掐着白骨的頸骨,企圖殺了一個死去三年的人,李修宜死了,就連恨都是這麽無力。
萬人之上的帝位,年少時熊熊燃燒的嫉妒,取代李修宜的野心,都在如今全部成為現實,到底還有哪裏不滿足。
“……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說着,一滴眼淚落入了頭骨的眼眶中,細微的回響,激起陳舊的灰燼,沉沉的死氣。
不知是不是劇烈的頭痛混淆了心底那點私心,一滴疼出來生理性的淚後,是洶湧的悲痛,源源不斷的涓流,從樂湛的眼裏,落入李修宜的眼裏。
遲來三年的淚終于還是還給他了。
樂湛閉上眼,吻上身下那具白骨,玄金的冕服擦着散着黑霧的白骨,兩具身體在緩慢的交融,最終合為一個整體,從此以後再也分割不開。
即便死了,即便只剩一具白骨,但憑着這具身體對李修宜的契合程度,樂湛心底生出一絲異樣,就好像他生前那樣,整個人墜入深海,抓不住東西,腳踩不到實地,就這麽不由自主的沉溺下去。
樂湛心中燥郁悶更盛,只有殺人可暫時緩解,可他想殺的人已經死了。
“李祯……”樂湛念着他的名字,擡頭看着高高的殿堂,太華殿寝宮,多少個日夜,是怎麽過來的?他按在李修宜胸腔的骨架上,手上的血染了白骨,設身處地地回憶。
他們都是殘缺了一塊的鏡子,帶着滿身的裂紋,互相填補着丢失的那一塊,可他的殘缺分明是李修宜親手開鑿出來的。
如果不是李修宜,他的人生一定能比現在完整百倍,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你憑什麽死得那麽輕而易舉,你有什麽資格!”
他一切的痛苦都是李修宜給的,偏偏他又離不開,痛苦是李修宜賜予他的根系,最終也随着李修宜的死,一同在邺城連年的陰雨潮濕中腐爛發臭,成了一顆無根的空心巨木,只能哪天轟然倒塌。
披襟散發,跨坐在一具皚皚白骨身上,九五之尊的尊貴在此刻蕩然無存,令他殺欲噴湧的躁郁漸漸的熄下去,他砸下李修宜身上的殘缺,填補到自己身上,勉強湊出了一個完整的人。
“憑什麽?憑什麽把我變成這樣,說死就死,說抽身就抽身走了?”呼吸聲微微帶點哀聲和輕喘,就像是獨行天際的孤鷹,寒流要來了,他卻飛不過高遠的天墉山脈,絕境中留下最後一聲悲唳。
是報複,對他最後的報複,留他一個人活着,将他汲汲營營所求的一切送到他手上,連同附加的痛苦一起。
“我不會感激你的,永遠不會!”
再怎麽為他籌算,他只會更恨他!
他不但要抹殺掉李修宜的存在,還要殺了所有擁護他的人,和他要求的仁德君主背道而馳,濫殺無數,死後還要亵渎他的屍身,就算是九泉之下也不讓他瞑目。
不就是報應嗎?他一直等着呢。
還魂報仇也好,拉他下地獄也好,怎麽樣都好,他都翹首以待!
樂湛傾近了,貼上白骨嶙峋的臉側,粗粝,微微的寒涼之意,不知是不是在這陰森森的殿裏停得久了,有些微的潮氣。
什麽千古明君,死後還不是一堆枯骨,跟那些個販夫走卒有什麽分別,就連他這樣亵玩他的屍身也無動于衷,如果當真舉頭三尺有神明,李修宜應該在半空看着他做出這樣荒誕不經的事。
蒼白瘆人的臉色浮出一絲無聲的狂笑,樂湛将自己身上這件泛着無上華光的冕服覆在白骨身上,任由長發披身,赤身裸體坐上去。
嘴唇出奇的紅,好似身下這具白骨的血肉是被他啃食殆盡的,全拿去滋養那唇上的血色,也是因此襯得臉色愈加的郁郁沉沉的白,一層一層的疊上去的白,甚至比身下的白骨還要像一只鬼,一只被浸養在血海裏的鬼,秾豔而蒼白,眼底一片青紫色的淤痕,漫天徹地的紅裏開出一朵罂粟花,花蕊輕顫着甩下一滴濃稠的血液。
滴答一聲,墜入了血海裏。
忽而,樂湛臉上的笑意凝住。
手指四下摸索,不對,不是這樣的,李修宜在世時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他從李修宜身上砸下的那片碎裂的鏡子根本不足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他,那股可怕的躁狂再次襲湧而上。
殺心跟着蓬勃,頭顱開始裂痛,他需要一點血腥氣安撫心底那股已然成瘾不可控的殺欲,四下環顧,沒有人,沒有人可以給他殺。
樂湛恨恨掐上李修宜的脖子,咬緊了牙關還是洩露了一絲忍耐的哼聲。
該死,該死!為什麽死得這麽早?為了不能死得更早一點,就在邙山的風雪裏不要回來了,這樣的話,他的身體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更讓他不能忍受的是,李修宜死了,他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幾番嘗試仍是不得其門而入,反将自己累趴在這具硌人的骨骼上。
樂湛輕輕的喘氣,另一只手掐着他的顱頂,就好想李修宜還活着的時候,他将手指插進他的發裏,自己難受了,也扯他的頭發發洩不滿,叫他跟着難受。
幽愁暗恨,在這座寂寥荒蕪的宮殿內。
樂湛忽然感覺到了腰後的動靜,好似有人将手搭在自己身上,他一驚,悚然回頭望過去,空無一人,白骨還好好的躺着,是披散的長發從赤裸的腰際滑落下去。
那點細微的癢在黑夜裏無限滋生,樂湛逐漸認識到他不該再心存僥幸,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回來了。
細弱的哭聲從深深的玉棺中逸散出來,樂湛滿身的長發跟着簌簌抖落,從背後滑落下去,落在枯骨身側,在這一刻枯木逢春了。
慢慢的,哭聲也奄下去,樂湛趴在李修宜的屍身上睡着了。
睡夢裏,空洞洞的宮殿被大火吞沒,又在大火裏重獲新生,煥發了原本的光彩,樂湛一睜眼就躺在太華宮的寝殿裏,還沒反應過來,被身下的人拽過臉來。
“小樂?”一聲熟悉的呼喊,“做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敢走神?”
樂湛驚訝發現眼前躺着的人俨然就是李修宜。
混混沌沌不知今夕是何年,樂湛不敢點破,小心伸手出去,摸到了真實的身體,他才敢确信不是一場夢,哭着投入了哥哥的懷抱。
李修宜很順手地摟過他來,“不要以為還跟從前一樣,哭着撒嬌就沒事了,吵着鬧着要自己來,原來就是這麽偷工減料的來糊弄朕的?”
樂湛被緊锢住腰身,趴在李修宜身上,帶着他的手一起摸到他求而不得的法門。
“知道該怎麽做了?”
樂湛驚而回眸,兩眼蓄滿的淚水,眼見阻止不了,轉頭埋進李修宜胸前,得了他一句笑罵,“你太舍得對自己手下留情了。”
“你不許說我!”聲音悶悶的從李修宜的胸口傳來。
雖然難以忍受,好歹有一席可以躲避的懷抱。
李修宜笑着側過頭吻他躲起來的臉,吻到哪樂湛就躲到哪,可專注于躲貓貓的只有他一個,李修宜可是含着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深意,趁他不備,毫不遲疑。
樂湛緊抱住他,這回躲也不躲,唯恐他化作一縷青煙飄走了,即便李修宜的惡趣味上來,說再多取笑的話,他也死不撒手,耍無賴一樣絞着他纏着他,閉着眼不停求他不要走。
李修宜不答,只是吻他的頭發,最後溫和笑說,“朕的好弟弟,就是死也不會放過你的。”
樂湛安心了。
就算李修宜給他的只有痛苦,可他需要痛苦,只要能讓他感到實質的感受,只有李修宜能夠輕易填補他的空缺,只有李修宜。
一夜桌上三柱香火燃盡,最後一粒香灰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恰好清晨的一束光從窗外射在剔透的玉棺上,生生将樂湛晃醒,一夜過後,他還趴在李修宜懷裏,睡意濃重得擡手遮擋太陽,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噩夢,光是想想都渾身一顫。
還好只是一場夢而已。
正要和李修宜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說一遍,一轉頭才發現不是噩夢,是真的。
身邊還是“噩夢”裏那具枯骨,茫茫天地之間又只剩下他一個人,樂湛在棺裏坐了良久,似乎将一眼望到頭的餘生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而後默不作聲起身,穿上冕服,如同套上李修宜親手給他上的一層枷鎖,回到他的王座上,繼續做這個被權力捆住的囚徒。
他終于下令将李修宜的棺椁移入皇陵。
時隔三年才徹底接受了李修宜已死的事實,也是時候走進李修宜為他親身打造的明君的框架。
一輩子活在李修宜的烙印和陰影裏,是他最後的報複,原來如此。
樂湛走入漫天陽光裏,好似代替了李修宜,成了繼他之後下一個湮沒了魂魄,被一口吞下的怪物,繼續尋找下一個被迫害者,吞噬他的生氣,維持自己的人形。
無休無止,無窮無盡,永遠沒有止境的一場潮濕的陰雨,和他的恨一樣,綿綿無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