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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动静总算远了。
白起那边还在收拾那个探子,府外面那几道似有若无的气息也开始退了。
屋里只剩下叶星河跟昭阳。
桌上的酒还温着,地图还摊着一个角,兵符已经被叶星河收了起来。
昭阳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桌面,看着那卷天下大势图,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刚才说,皇兄背后站着仙门。”
叶星河坐在她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对。”
昭阳说:“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叶星河说:“九成。”
昭阳眼神一紧。
“剩下一成呢?”
叶星河说:“留给他自己作死。”
昭阳盯着他,半天,才突然呼出一口气。
“你说话真难听。”
叶星河端起酒杯。
“难听,但有用。”
昭阳抬手按住酒杯,没有喝。
她的手指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随后才开口。
“我以前一直以为,皇兄只是糊涂。”
“他爱长生,爱权势,爱听人跪着说好话。”
“可他再怎么糊涂,也该知道,拿大胤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飞升,不值。”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
“他不是糊涂。”
“他是压根已经不把别人当人看了。”
叶星河看着她。
“你总算想明白了。”
昭阳自嘲的扯了下嘴角。
“不是想明白,是你逼着我看明白。”
她顿了顿,像是压住了什么情绪,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在宫里这么多年,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长公主应该把皇室放在第一位’。”
“他们要我顾全大局。”
“要我忍。”
“要我识趣。”
“要我别跟皇后争,别跟宗正寺闹,别跟皇兄顶。”
她抬眼看向叶星河。
“可我每退一步,他们就想多要一寸。”
“我每忍一次,他们就觉得我好欺负。”
叶星河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昭阳说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
“后来我就明白了。”
“在皇室里,真想活的像个人样,就不能老是退。”
“不然最后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叶星河说:“所以你才带着剑进洞房。”
昭阳看了他一眼。
“对。”
“我就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
“长公主不是个摆设。”
“更不是谁想拿来当线扯就能扯的木偶。”
叶星河点头。
“你做的很对。”
昭阳愣了下。
她没想到叶星河会这么回答。
很多人听她这些话,第一反应都是劝她再忍一忍。
或者夸她聪明,夸她有担当,再顺手把她劝回原来的位置。
只有叶星河,没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只是认同。
这种认同,反而比夸奖更重。
昭阳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那你呢?”
叶星河抬眼。
“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一句没说。”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叶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放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公主想听真话,还是想听能活命的真话?”
昭阳冷笑。
“你少来这套。”
“我既然问了,就不怕听见什么。”
叶星河点头。
“好。”
“那我就说真话。”
他看着桌上的灯火,语气比平时更平了一些。
“我不是袁天罡。”
昭阳瞳孔一缩。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意思。
可从叶星河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叶星河接着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什么钦天监监正。”
“我只是借了他的身份,借了他的局,也借了他的路,活下来而已。”
昭阳盯着他,眼神没有退。
“继续。”
叶星河说:“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个替身。”
“一个本来应该死掉的人,运气好,把命给抢了回来。”
昭阳没说话。
叶星河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
“外面的人,不是想把我当祭品,就是想把我当工具。”
“那时候我就很清楚,想活命,就不能只知道退。”
“所以我把所有能抓的东西,都死死的抓住了。”
“不管是人,还是势,是功法,还是气运。”
昭阳的目光微微一颤。
她听懂了。
这个男人能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保佑。
是靠他自己,一点一点,把命从死人堆里给刨出来的。
她突然想起大婚前后,叶星河说话时那种近乎冷酷的稳。
原来那不是装的。
是真的见过绝路。
昭阳的声音低了些。
“替身这种身份,我不陌生。”
“皇室里的人,最会养替身,也最会拿替身去挡刀。”
“可你不一样。”
叶星河抬眼。
昭阳继续说:“你不是替别人去死。”
“你是替自己活着。”
叶星河笑了笑。
“公主看的准。”
昭阳又问:“那《窃天图录》呢?”
叶星河眼神微动。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叶星河说:“那功法,不是什么正道,也不是邪道。”
“它就认一件事。”
“谁够狠,谁够稳,谁脑子够清楚,谁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昭阳说:“包括天机?”
叶星河说:“包括天机。”
“包括命数。”
“包括国运。”
“包括别人以为不能动的东西。”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天机老人死在你手里。”
叶星河说:“他想替天行道,结果先把自己的道给走死了。”
昭阳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但比白天的时候少了很多尖刺。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好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这么笑过了。
叶星河看向她。
“怎么了?”
昭阳说:“你这个人啊,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叶星河问:“那就别说。”
“喝酒。”
昭阳看了他一眼,终于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酒进了喉咙,她眉宇间那层压了很久的冷意,终于松了一点。
她放下酒杯,声音也柔和了些。
“叶星河,我以前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知己。”
“皇室里没有那种东西。”
“只有立场,利益,还有刀。”
“谁先信了谁,谁就先输。”
叶星河说:“你现在也没输。”
昭阳抬眼。
叶星河说:“你只是选了一个暂时不会捅你刀子的人。”
昭阳盯着他,半天,突然说:“你倒是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叶星河说:“这叫有自知之明。”
昭阳嗤笑一声,眼底却真的有了点暖意。
她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你呢?”
“你一路走到现在,靠的就只是狠吗?”
叶星河想了想。
“狠,算一半。”
“另一半,是我不想再被人决定生死。”
昭阳眼神微动。
叶星河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人。”
“有的人生来就站在高处,张张嘴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喜欢这套规矩。”
“所以我干脆把桌子给掀了。”
昭阳安静的看着他。
她突然明白,叶星河不是单纯的被权力冲昏了头。
这个男人的野心是很大。
但他的底子,比她想的更硬,也更冷。
他不是想自己当王。
他是想把那些拿人当棋子下的家伙,全部从棋盘上拖下来。
昭阳问:“你真觉得,你能赢过皇兄,赢过仙门,赢过天机阁,赢过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叶星河说:“我为什么不能?”
昭阳说:“你现在看着很强,可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