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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便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有些水草极盛之地,表面上是天然牧场,地下却埋着被鲜血浸过的旧骨,煞气很重。
这说明那里过去多半是部落厮杀的古战场。
再比如,有几处不起眼的石堆,看似只是放牧人堆出的路标,可气脉走势却明显不对,
李才人给他的那几卷北莽旧萨满图录,恰好提过类似的东西。
草原王庭历代都有祭地的习惯。
用牲畜,甚至活人之血,去喂地脉。
一方面求战运。
一方面压国运里的凶性。
“原来如此。”
叶星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北莽这股狼形龙气之所以能勉强维持不崩,不是耶律洪基本事大。”
“是有人在用祭脉替他缝这片地。”
这人是谁,不难猜。
大祭司。
或者王庭里更深处的那批萨满。
而且这手法,已经不只是巫术了。
里面还掺了几分借运,移煞,镇脉的味道。
甚至和大胤那边某些献祭路子,隐隐能对上。
叶星河不动声色。
但心里已然把这条线记了下来。
若只是来谈判,他不会在意这些。
可他这次来,根本不是为了谈。
他是来掀桌子的。
既然要掀,那就得先知道桌腿在哪。
...
一行人奔行近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个卡在草原咽喉处的哨站。
十几座毡帐搭的很散,外围却立着高高的木桩和警哨。
地上留着许多车辙跟马蹄印。
这地方不是一般牧民住的,是专门用来筛人,困人,杀人的节点。
草原使者在营前勒马,回头扫了叶星河一眼。
“今晚就在这儿歇。”
“明日再继续北上。”
叶星河看了一眼营地上空的气。
一团浑浊灰气压在最中央的三座大帐上,里面混着极淡的黑线。
有毒。
而且不是自然毒,是人为布置。
他心里当即有数,却没点破,只淡淡道:“可以。”
那使者见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以为,这位中原监正会挑三拣四,再摆一摆身份。
结果对方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直接就下马了。
营地里很快有人迎出来,把叶星河往中间最大的一座帐子带。
帐内陈设简单,羊皮褥子,铜盆,奶酒,烤肉,看着没什么问题。
但叶星河一进门,便闻出不对。
不是酒有问题。
也不是肉有问题。
是帐篷角落那只不起眼的小铜炉里,烧的香料不干净。
那香极淡,寻常人几乎闻不出来,闻久了却会让人气血滞涩,神魂昏沉。
若再配合夜里的冷风跟草原湿毒,第二天就能让人表面无恙,实则经脉发沉。
不致命,却足够让人战力掉一截。
“小把戏。”
叶星河站在原地,袖中指尖微动。
一丝极细的气机弹出,隔空震碎了铜炉内层那块被动过手脚的香芯。
外层香气还在。
里面真正起作用的那点毒引,已经被碾成了灰。
他随手坐下,连表情都没变。
不久后,那名草原使者亲自端着酒碗走了进来,盯着叶星河,嘴角重新挂起一丝不怎么善意的笑。
“大胤使者,草原规矩,入营先饮迎客酒。”
“请吧。”
叶星河接过酒碗,没有第一时间喝,而是抬眼看他。
“你先喝。”
使者脸上的笑微微一僵:“这是给客人的酒。”
叶星河道:“我不信你们。”
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那草原使者眼皮都抽了一下。
叶星河把酒碗往前递了半寸,语气平静的几乎像在下令。
“喝。”
帐内气氛骤然一冷。
草原使者死死的盯着他,像是想发作。
可想到白天那一截断鞭,还有那一瞬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诡异威势,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接过酒碗,仰头灌了一口。
叶星河这才把酒重新拿回来,闻都没闻,直接喝尽。
使者看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这一局,本来是他们在给对方立规矩。
可到了最后,竟变成了他被这位中原使者当众验毒。
面子丢的干干净净。
偏偏他还不敢翻脸。
叶星河放下酒碗,淡声道:“现在能滚了么?”
使者拳头一紧,脸色青了又白,最后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明日卯时出发。”
说完,他转身便走。
他一出去,帐外立刻围上来几名心腹。
“头儿,怎么样?”
“他中招没有?”
使者转头盯着那座大帐,脸上的刀疤都在跳。
“没有。”
“帐里的香也废了。”
几人脸色齐变。
“他发现了?”
“不止发现了。”
那使者沉声道,“而且是故意不说,等着看我们笑话。”
众人一阵沉默。
白天断鞭,刚才验酒,再加上那悄无声息废掉香芯的本事。
这位大胤监正,跟他们原先以为的文弱书生,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名骑兵低声道:“要不要今夜动手?”
使者目光一冷,抬手就是一巴掌,抽的那人嘴角见血。
“蠢货!!”
“王上只让我们接人,不是让我们送死!”
“你真当白天那股威压是假的?这人要是真起杀心,咱们这营地今晚一个都活不了!”
那骑兵被抽的捂脸,不敢再吭声。
使者盯着大帐,半晌后才低低的骂了一句。
“妈的。”
“中原这次派来的,不是使者。”
“是尊瘟神。”
帐中。
叶星河盘膝坐在羊皮褥上,眼中没有半分睡意。
他当然知道外面那群人起过杀心。
但他们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因为自己展露出的东西,已经超过了他们能判断的边界。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强敌。
是看不透的敌人。
而这,恰好就是叶星河想要的效果。
先把他们吓住。
再顺着这条线,一路走进王庭。
他抬手展开从李才人准备的书册里夹出的一页草原祭图,又对照着白天看到的那几处祭脉节点,在脑中迅速拼合。
越拼,越清晰。
北莽王庭外围,至少布了九处镇煞祭点。
今晚这座营地,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点,并不是单纯护卫王庭的。
更像是在为某场更大的仪式蓄势。
联想到婠婠之前说的,金狼王庭正在秘密筹备祭礼,收拢毒师和萨满。
叶星河眼底寒意渐深。
“不是普通迎使。”
“他们是想让我自己走进祭场。”
他没有怒,反而笑了。
很好。
省得他费心去找。
既然北莽把坑挖好了,那他就顺手借这个坑,把王庭那帮人的命,连同这片暴烈的草原国运,一起埋进去。
叶星河抬头,望向帐外北方。
夜色深处,那股苍青色的狼形国运正隐隐翻涌,像是在更远的地方张着嘴,等他靠近。
他慢慢闭上眼,嘴角却一点点扬起。
“耶律洪基。”
“我已经闻到你的味了。”
帐外,风忽然大了。
几声低沉狼嚎,自更北边的黑夜里远远的传来,连成一片。
像警告。
也像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