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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一到,营地里的人就都动了起来。
那名脸上带刀疤的草原使者一夜没睡好,眼下带着青,可看向叶星河那座大帐时,眼神里的凶狠已经少了很多,更多的是戒备。
他比谁都清楚,昨晚那点下作手段,在这个大胤监正面前,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今日再往北走,就是真正的王庭腹地了。
那里是金狼王耶律洪基的地盘,也是整个草原最凶的一张嘴。
若是换做别人,这一路越靠近王庭,心就越该悬起来。
可叶星河不是别人。
他走出帐时,依旧是一身白衣,衣摆干净,神色平静,像昨晚根本没发生过任何试探。
草原使者看了他一眼,闷声道:“上马。”
叶星河没废话,翻身而上。
一行人再度北行。
越往里走,草原上的气就越乱。
叶星河的望气术始终没停。
在他的视野里,这一片看似广阔无边的草海,早已不是单纯的大地,而是一张被人反复缝补,反复撕裂的巨大皮膜。
苍青色的狼形国运盘踞在北方,体量惊人,爪牙锋利。
可它的腹部和后脊处,却有多条细密的黑线强行穿插进去,像是有人硬把这头疯狼按在地上,一针一针缝出一个“王庭”的样子。
一旦缝线崩开,这股国运就会反噬。
耶律洪基若压不住它,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自己。
叶星河眼神微冷。
“这片地,病得不轻。”
他已经基本可以断定,北莽王庭现在要做的那场祭礼,不只是为了对付自己。
更是为了继续喂养这头疯狼,让耶律洪基的王位稳下去。
也就是说。
自己这次来,不只踩进了一个杀局。
还踩进了北莽最大的命门。
很好。
这比他预想的还值钱。
走了大半日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开始出现大片黑点。
不是牛羊。
也不是零散部落。
而是帐。
一座连一座,层层叠叠,铺开数里,像一片扎在草原心口上的钢钉。
越往前,越能看清轮廓。
那些毡帐高大厚重,外面插满狼旗,骨矛和兽皮。许多地方还立着削尖的木桩,上面挂着敌人的头骨和风干的兽牙。
这里没有中原城池的高墙。
可那股血腥和野蛮堆出来的压迫感,一点都不比城墙弱。
王庭到了。
为首的草原使者勒住马,回头看了叶星河一眼,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刻意摆出来的硬气。
“前面就是金狼王庭。”
“进了这里,生死就不由你了。”
叶星河看都没看他,只望向王庭中央。
那里有一座极大的黄金大帐。
大到离谱。
帐顶高高的撑起,外覆金纹狼皮,四周插满巨大狼旗,最上方悬着一颗经过秘法处理的金狼头颅,獠牙外露,眼眶中嵌着两颗暗红宝石,远远的看去像在盯人。
而在望气术之下,那座黄金大帐更不简单。
它正下方,便是这片草原最粗的一道地脉节点。
王庭之气,血祭之气,狼形国运,还有一股外来的阴沉佛气,全都在那里缠成一团。
叶星河嘴角微微一动。
“总算见到正主了。”
王庭外围的骑兵已先一步注意到他们。
很快,号角声被吹响。
一支支草原骑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数百人,上千人,转眼便堵满了前方的通路。
他们不是在防敌,更像在围观。
因为整个北莽都知道,今天王庭要见的,是那个从大胤来的监正。
那个一个人就敢走进草原的疯子。
更有不少人听说了边营发生的事。
断鞭,验酒,压的整支迎使骑队差点喘不过气。
这种事在草原传的极快。
越凶的人,越爱听这种事。
所以现在很多人看叶星河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复杂的兴奋。
他们想看这个中原人被撕碎。
也想看他到底能不能真在王庭里站住脚。
草原上从来不信嘴,只信拳头。
很快,有王庭侍卫上前接引。
那名刀疤使者翻身下马,对着来人低声的交代了几句,视线还忍不住往叶星河身上扫。
来人听完后,脸色明显变了变,重新看向叶星河时,神情里已没了最开始的轻视。
“大胤使者,请。”
叶星河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迈步往前。
他走的并不快。
可每一步都很稳。
周围那些草原勇士个个腰悬弯刀,眼神不善,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剐一遍。
若是寻常使臣,走到这里,腿都该软了。
叶星河却连眼皮都没多抬。
这种气势上的东西,他早玩腻了。
真要论压人,太和殿上那群老狐狸,加上龙椅上那个恨不得把他生吞了的胤皇,才叫会摆局。
北莽这些人,凶是凶,直也是真的直。
不够脏。
也不够深。
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些举着刀的人。
是那个把王庭地脉缝成这副鬼样子的幕后角色。
他一路向里走,望气术不断扫过四周。
王庭里的布局,比他预想中还要复杂。
看似随意分布的帐群,实际上暗合了九宫跟狼宿位。
中央金帐为核,四面大帐为角,外围再用几十座中型帐做遮掩。
其中至少有七处位置,是专门用来蓄煞的。
还有三处,埋着佛门镇气的手段。
北莽,萨满,佛门。
三种路子混在一起。
这说明耶律洪基不是单纯找了个国师站场子,而是真把这位所谓的金轮法王,当成了压国运的重要一环。
“有意思。”
叶星河心里冷笑。
“一个北莽王庭,居然把佛门的人也请来镇场。”
“看来这位金狼王,心比我想的还虚。”
走到金帐之外时,叶星河停了一瞬。
帐外两列甲士手持长矛而立,个个身材魁梧,目露凶光。
地上铺着整块整块的狼皮跟熊皮,踩上去没有声音。
王庭侍卫掀起帐帘,高声的唱报。
“大胤镇北使,钦天监监正,叶星河,到!”
声音传进去,整个大帐内先静了一下。
随后,才响起一阵粗重的呼吸跟低低的嗤笑声。
叶星河迈步而入。
帐内比外面更大。
四周燃着粗壮牛油火盆,火光跳动,把整座帐子照的一片昏黄。地上铺满厚重兽皮,墙边挂着狼骨,弯刀,铁弓,还有一些中原将领的残破甲胄,显然是战利品。
数十名草原勇士分列左右,个个气血雄浑,坐姿凶悍。
有人赤着上身,胸口全是刀疤。
有人手里还握着酒碗,眼神毫不掩饰的打量叶星河。
最前方,是一张高高垒起的兽皮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人。
身材极高,骨架宽大,披着金色狼裘,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肉虬结,像是随手就能拧断人的脖子。那张脸线条粗硬,鼻梁高挺,眼窝很深,两只眼睛锐的像鹰。
不是别人。
正是北莽金狼王,耶律洪基。
他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的盯着叶星河。
一股强横的威压,随着他的目光压了下来。
这不是单纯的修为威压。
还夹杂着王庭积年累月堆出来的杀伐气,以及那头苍青狼运的一丝咬人锋芒。
若是一般高手,被他这么一看,气势先弱三分。
可叶星河连步子都没顿。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耶律洪基身旁那人身上。
那人身披袈裟,个头也高,但比耶律洪基更瘦,面色阴沉,眉骨很突,双手垂在身前,像两块藏着力的铁。
最重要的是,他周身那股佛门气,不正。
不慈,不净,不空。
反而沉,重,横,带着一股要把人骨头生生碾碎的霸道。
金轮法王。
叶星河几乎不用猜,便知道这人是谁。
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帐内空气都像是微微绷紧。
耶律洪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没有半分热意。
“大胤竟派一个文弱书生来。”
他声音很厚,像石头摩在铁上。
“是看不起本王。”
“还是想送死?”
这话一落,左右两列草原勇士顿时哄堂大笑。
有人拍腿。
有人端碗。
还有人故意伸手比划叶星河那一身白衣,像在看一只误闯狼窝的鹤。
王庭大帐里,笑声撞着火盆,震的人耳朵发嗡。
这是第二道下马威。
而且比外面更狠。
外面只是试探。
这里,是要当着整个王庭高层的面,把大胤使者的脸踩进地里。
只要叶星河一退,一软,一露怯。
后面所有谈判,布局,博弈,都不用再提了。
他在北莽,只会是个笑话。
叶星河站在原地,连脸色都没变。
等笑声稍稍落下,他才开口。
“金狼王若想试试在下是否文弱。”
“尽管出手便是。”
一句话。
没抬声。
没怒喝。
可就这平平淡淡一句,直接把整个大帐里的笑声掐断了。
安静来的极突然。
很多人脸上的笑都还没来得及收。
他们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从中原来的白衣监正,在王庭中央,在耶律洪基面前,居然敢这么回话。
耶律洪基眼神一下冷了。
他本以为,对方再怎么也会先搬出两国邦交,再提大胤礼制,或者讲几句不疼不痒的体面话。
可叶星河一句废话没有。
你说我文弱。
那你就来。
这不是应对。
这是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