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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未到。
雁门关上,所有守军已经披甲上城。
王翦一夜未睡。
他亲自查过粮仓和弩箭库。
白起抓出的两个北莽暗桩,一个藏在运粮军里,一个藏在弩箭匠人中。
两人都已经招了。
若不是叶星河提前点破,今日午时大祭司出阵时,城中粮仓会起火,弩箭库会炸。
到那时,雁门关外有血月压城,关内有粮弩俱毁,军心必崩。
王翦想到这里,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他守了北境三十年,见过北莽狠,没见过胤皇这么狠。
北莽想破关,至少还承认自己是敌人。
胤皇却在身后捅刀。
还捅的冠冕堂皇。
赵铁山站在王翦身后,压着怒气问。
“大将军,王德全真要在今日宣旨?”
王翦没回头。
“监国大人让他宣。”
赵铁山咬牙。
“可那旨意一念,兄弟们心里怎么想?”
王翦道。
“怎么想都得听完。”
赵铁山声音发闷。
“我怕有人忍不住。”
王翦转头看他。
“你忍得住吗?”
赵铁山顿住。
王翦道。
“忍不住也忍。”
“今日城上站着的,不只是雁门军。”
“还有江湖人。”
“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探子。”
“还有北莽五十万大军。”
“那道旨,今日若不念出来,胤皇以后还能装傻。”
赵铁山低下头。
“末将明白。”
王翦看向城楼最高处。
叶星河已经站在那里。
白起立于他左侧。
婠婠靠在一处箭楼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细针。
乔峰拎着酒坛坐在城楼下的石阶上。
楚留香跟陆小凤在城墙另一侧,没有靠太近。
他们都在等。
等北莽出手。
等王德全宣旨。
等叶星河给出答案。
王公公被禁军看在城楼一侧。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蟒袍,袖中藏着金匣。
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
因为北莽大营已经开始动了。
只要血月降神一成,雁门关必乱。
那时他再宣读密旨,效果最好。
他看了一眼叶星河,低声冷笑。
“装的再稳,又能稳到几时。”
小太监在旁边小声问。
“公公,若监国大人真不奉旨呢?”
王公公瞥他。
“他不奉,就坐实抗旨。”
小太监道。
“可他昨日当众说,不会现在奉。”
王公公脸一沉。
“他那是耍嘴皮子。”
“等会儿北莽禁术压城,城墙都要塌。”
“王翦那些边军再硬,也得怕。”
“人一怕,便会想活。”
“只要他们想活,咱家的圣旨就是活路。”
小太监点头。
王公公又看向关外。
“叶星河想借咱家的口打陛下的脸。”
“那也得他扛得住北莽这一关。”
“扛不住,他就得跪。”
城楼最高处。
叶星河没有理会王公公。
他看着北莽中军。
黑色祭旗已经全部立起。
五十万大军分成九个方阵。
左右骑兵游走,中军步卒压阵,后方粮道被层层护住。
最中间,那座祭台周围跪满萨满。
他们手持骨铃,口中念着草原咒词。
每念一句,北莽军阵中的煞气便往祭台汇去一分。
王翦走到叶星河身旁。
“大人,北莽军阵变了。”
叶星河道。
“九宫聚煞。”
王翦一怔。
“大人识得?”
“阵形摆的挺吓人。”
叶星河道。
“但军煞不是越多越好。”
“五十万人的气机各有强弱。”
“强行聚到一起,若有人压不住,先死的是他们自己。”
王翦听的心头微动。
“大祭司压得住吗?”
叶星河看着祭台后方。
“他一个人压不住。”
“所以他借了别的东西。”
王翦皱眉。
“草原祖庙?”
叶星河点头。
“后方三十里,有一件祖庙神物。”
“那才是血月降神的根。”
“祭台只是脸面。”
王翦脸色沉下。
“若派骑兵绕后毁掉神物。。。”
“来不及。”
叶星河道。
“而且他就等你绕后。”
王翦眼神一凝。
“还有埋伏?”
叶星河道。
“三万铁骑。”
“藏在西北侧矮丘后。”
“你派的人越精锐,死的越快。”
王翦后背发紧。
他昨夜若不听叶星河的话,派人去袭祭台,必死。
今日若自己再起绕后的念头,又是死局。
北莽大祭司摆出的,不只是禁术。
也是一张吃人的网。
王翦低声道。
“大人,您说北莽阵法糙。”
“可这局不糙。”
叶星河道。
“阵法糙。”
“人不蠢。”
“大祭司知道自己的禁术有漏洞,所以用兵法补。”
“可补的越多,破起来越简单。”
王翦看向他。
“为何?”
叶星河道。
“因为漏洞越补越明显。”
他抬手指向北莽后军。
“左翼骑兵不敢离开三里。”
“右翼步卒每隔一刻换位。”
“中军祭台
“后军粮道上每百步有一个萨满守点。”
“这些安排看似稳。”
“其实全在告诉我一件事。”
王翦立刻问。
“什么事?”
叶星河道。
“血月降神不能断气。”
“只要气机断一息,整个禁术就会反噬。”
王翦心头一震。
“大人要断他的气机?”
叶星河道。
“不急。”
王翦不解。
叶星河看着远处祭台。
“要等他先把血月请出来。”
王翦一时无言。
别人是怕禁术成形。
叶星河却嫌它来得太慢。
王翦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打的仗,都没今日这么离谱。
但这离谱里,又带着一种让人想信的稳。
因为昨日叶星河已经点破了暗桩。
今日又点破了军阵。
这不是嘴硬。
是真的看穿了。
城外。
北莽号角第三次响起。
五十万大军同时停下动作。
祭台下方,跪着的萨满同时伏地。
一名身披黑袍的老者走上祭台。
他很瘦。
黑袍被风吹起,露出一只握着骨杖的手。
那只手上刻满草原符文,每一道纹路里都泛着黑气。
王翦声音发沉。
“他来了。”
“北莽大祭司。”
城墙上一阵骚动。
不少老卒都认得那道身影。
十几年前,雁门关外那次血祭,就是此人主持。
当年三万北莽骑兵,以血祭召出战魂,硬生生的冲开雁门关外第一道防线。
七千大胤将士死在那一日。
王翦的副将,也死在那一战。
赵铁山握刀的手发抖。
不是怕。
是恨。
“老狗。”
“你终于出来了。”
大祭司走到祭台最高处。
他没有看王翦。
也没有看雁门关上的北境军。
他的目光直接锁死了叶星河。
隔着数里。
两人对视。
大祭司抬起骨杖,声音被萨满秘法送到城楼上。
“叶星河。”
“你破我北莽祭点,杀我萨满弟子,夺我祖庙传讯骨符。”
“今日,本祭司以五十万草原勇士之血气,请远古战神降临。”
“你若现在下城请降,本祭司可留你全尸。”
城墙上立刻响起怒骂。
“放屁!!!”
“北莽狗东西也配让监国大人请降!”
“有种攻城!!!”
王公公听的脸色发白。
他最怕这种军心被激起来。
可他又不敢阻止。
大祭司并不生气。
他只是盯着叶星河。
“你不说话?”
叶星河道。
“我在等你开始。”
大祭司眼神一沉。
叶星河继续道。
“站这么高,废话这么多。”
“你是来打仗,还是来草原巡演?”
城墙上一瞬安静。
下一刻,不少北境军直接笑出声。
赵铁山没忍住。
“巡演?”
“监国大人这嘴是真损。”
乔峰在城楼下大笑。
“骂的好!!!”
“这老狗装了半天,乔某还以为他要唱戏。”
楚留香掩住笑意。
陆小凤摸着胡子,低声道。
“这句话传出去,北莽大祭司半辈子威名要裂。”
大祭司的脸肉眼可见的阴了下去。
他本想用气势压住雁门关。
可叶星河一句话,直接把他的仪式感砸了。
北莽军阵前方,有几名将领脸色难看。
他们听不懂太多中原话。
但能听懂城墙上的笑声。
大祭司骨杖一顿。
咚。
祭台下方的萨满同时抬头。
他们割开掌心,将血抹在骨铃上。
骨铃声同时响起。
大祭司仰头。
“草原先祖。”
“不灭战魂。”
“听吾召令。”
“以五十万军煞为躯。”
“以北莽祖庙为根。”
“以此战为祭。”
“降!”
最后一字落下。
北莽五十万将士同时举刀。
“降!!!”
“降!!!”
“降!!!”
声浪冲到雁门关前。
城墙上不少士卒胸口发闷。
有人当场后退半步。
王翦厉声喝道。
“稳住!!!”
“谁敢退一步,军法处置!”
白起也下令。
“禁军压阵。”
五千禁军整齐向前一步。
刀未出鞘。
人先稳住了城头。
叶星河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血金龙纹亮起。
一缕龙脉气息散入城墙。
原本微微震动的城砖,立刻稳了几分。
王翦感受到脚下变化,心中一震。
“大人?”
叶星河道。
“城不会塌。”
简简单单四个字。
北境军心里那口气,一下就定住了。
城不会塌。
监国大人说的。
那就塌不了。
大祭司也察觉到雁门关的变化。
他眼中闪过忌惮。
“龙脉之力。”
“你果然已经碰过锁龙井。”
叶星河眼神微动。
王翦没听懂。
婠婠却抬起眼。
大祭司这句话,透露了一个关键。
北莽大祭司知道锁龙井。
甚至知道锁龙井跟大胤龙脉有关。
这不是草原萨满该知道的东西。
叶星河道。
“谁告诉你的?”
大祭司冷笑。
“死人不需要知道。”
叶星河点头。
“行。”
“等会儿搜魂。”
大祭司脸色一变。
叶星河这话不是吓人。
他听得出来。
那是已经把他当成战利品了。
大祭司骨杖再顿。
“血月。”
“起!”
北莽军阵中,无数黑红煞气冲向祭台。
祭台下方的血槽同时亮起。
五十万人的气机,被强行拧成一股。
天空开始变暗。
午时的日光被一层血色吞掉。
一轮血色圆月,从白昼中浮现。
城墙上所有人都抬头。
那轮血月并不完整。
刚出现时只是淡影。
可随着北莽将士的吼声越来越高,它很快凝实。
血光落下。
北莽营地被照的通红。
五十万大军的脸上,都泛着一层狂热。
有人拍打胸甲。
有人用刀割开手臂。
有人仰天嘶吼。
“战神!”
“战神!”
“战神!”
城墙上的大胤士卒却不舒服。
血月一照,很多人呼吸变重。
有新兵脸色发白,差点握不住刀。
赵铁山一巴掌抽在那新兵后脑。
“怕个屁!!!”
“监国大人在这儿!”
新兵被抽的一个趔趄,反而稳住了。
“是!我不怕!!!”
叶星河看了赵铁山一眼。
“你下手挺顺。”
赵铁山脸一僵。
“大人,末将。。。”
叶星河道。
“抽的对。”
赵铁山顿时挺直腰。
周围几个士卒也笑了一下。
原本压下来的恐惧,被这一巴掌跟一句话打散不少。
大祭司显然不想给雁门关喘息的机会。
他高举九节骨杖。
九节骨杖一节节亮起。
每亮一节,北莽军阵的煞气便重一层。
当第九节亮起时,祭台上方的血月猛然一震。
一尊巨大的战神虚影,从北莽军阵上空凝聚出来。
先是头颅。
再是双臂。
最后是握着巨斧的身躯。
百丈高的虚影俯视雁门关。
巨斧抬起的一瞬,城墙上的弩机都开始晃动。
王翦脸色铁青。
这比他年轻时见过的那次强太多。
当年三万骑兵召出的战魂,不过十几丈。
今日五十万军煞堆出来的,是百丈战神。
这东西若一斧砸下,雁门关外墙必裂。
王翦看向叶星河。
叶星河仍站着。
没有拔剑。
没有下令。
只是在看。
王翦心里急,却没有催。
因为叶星河昨夜说过,再等一日。
今日就是这一日。
城楼下。
乔峰已经不坐了。
他手里的酒坛慢慢的放在地上。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丐帮弟子在他身后问。
“帮主,要上吗?”
乔峰活动了一下手腕。
“等监国开口。”
弟子咽了咽口水。
“那要是城墙先塌。。。”
乔峰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