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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124:我們會長命百歲，白頭偕老

核爆後第三十年，災歷第三十四年。

又是一年春節過後，陳言感覺到自己老了，當初和她一起進入地下的老師、工程師、醫護人員們，都老了。

這種老并不體現在皺紋與白發上，她們這些人都注射過基因藥劑，壽命遠勝末日前的普通人，面容上的衰老來得極其緩慢，但精神上的疲憊是藏不住的。

孩子們也長大了，當初那些調皮搗蛋的小蘿蔔頭，如今大多已經步入中年，最小的也有三十出頭。

這些孩子們小半輩子都耗在了地下，在沒有窗戶的教室裏上課學習，在水培槽邊學會種土豆與紅薯，在人力發電機上一圈圈踩過漫長的青春期。

躁動過，反抗過，最終也跟着陷入了沉默。

早幾年，還有幾對新人結合，誕下了新生命，給地堡添過一陣短暫的生氣。

距離上一個孩子出生，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地堡越來越安靜，食堂裏吃飯的人們漸漸不再談笑，走廊裏相遇時打招呼都顯得有氣無力。

每一個靈魂都在這樣日複一日的生活裏落滿了灰塵。

面對這座越來越沉悶的地堡，陳言在與謝禮通過一次話之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當地堡廣播響起通知，告知所有人準備回到地面上之時，所有人第一反應是去看身邊的人，懷疑又是哪個調皮家夥在搞惡作劇。

但很快她們就反應過來，現在地堡裏早已經沒有會搞惡作劇的孩子了，大家都是沉默寡言且無趣的大人。

廣播裏是陳言的聲音，回到地面的消息是真的。

這些已經步入中年的孩子們，跟着陳言，踏上了那條走了無數遍卻又從未開啓過的通道。

通道還是三十年前的通道，只是比起小時候第一次走進來，如今的通道似乎狹窄逼仄了許多，混凝土牆壁上嵌着的應急燈變得昏黃，有些燈管已經不再發光，再也照不清腳下的路。

一行人排着整齊的隊列，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裏交錯回蕩，藏在胸腔裏激蕩的心跳聲，好似要蓋過這雜亂的腳步聲。

陳言站在防爆門前，從懷裏取出身份卡，打開了這扇塵封三十年已久的厚重合金防爆門。

門剛剛敞開一條縫，天光便從門縫裏擠進來，落在了陳言的臉上，也落進了孩子們的眼底。

“是陽光。”人群中有人小聲驚呼。

有人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氣味道也不一樣，涼涼的，好像有點刺得鼻子痛。”

“這是自由的味道，曠野的味道，天空的味道。”

一群中年孩子七嘴八舌地讨論着，訴說自己對于地面的第一感受，語氣裏滿是驚嘆與雀躍。

更年長一些的孩子，進入地堡之時已經懂事，保留着在地面上生活的大部分記憶，她們沒有像妹妹們那樣激動，而是眼含熱淚，看着闊別已久的陽光。

合金防爆門在這樣七嘴八舌的聲音中徹底敞開，陳言第一個走出去，随後便是這群稍顯單純的中年孩子，一個接一個，踩上了闊別已久的土地。

小寶混在人群中走出地堡，軍靴踩在濕潤松軟的土地上，腳下傳來的觸感陌生又熟悉。

她低下頭，愣愣地看着那大片大片的嫩綠苔藓，它們密密麻麻地生長在廢墟中，像一片上好的綠色絨毯。

視線順着苔藓蔓延的方向上移，小寶看到了破敗且被綠植占滿的斷壁殘垣，還有她已經遺忘的，湛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

眼睛被天光刺得眯了起來，眼底很快有生理性淚水溢出，順着眼角流進鬓發裏。但她舍不得閉上，而是仰着下巴，陶醉地感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

身後陸續有人出來，大家都很安靜，默默感受着風吹過臉頰時的觸感，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感受這片已經變得陌生又一直存在于記憶中的土地。

陳言沒有和孩子們一樣陷入激動的情緒中，她冷靜地從懷裏掏出蓋革計數器，将探測頭貼近地面的苔藓，泥土，逐一讀取數值。

指針在低刻度區來回擺動，偶爾有幾處數值偏高，但整體水平已經回落到安全阈值之內。

收起蓋革計數器，她對着身後那群仰頭看天低頭看地四處亂摸亂看的大孩子們說：“孩子們，看夠了吧？看夠了就開始乾活，抓緊時間，我們要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新的城市和文明。”

所有人在同一時間動了起來，三十年的地堡生活，大家已經習慣了聽命行事。

她們卷起袖子，拿着從地堡裏帶出的工具，分散到廢墟各處，着手清理這片被核爆與大火蹂躏過的土地。

清理工作很繁瑣，持續了整整一個春天。廢墟上的建築殘骸基本被清理乾淨，碎石和鋼筋被分類堆放，留作重建的材料，地面被填平，大家開始着手蓋房子。

勞作之餘，農業技術員帶着衆人翻開焦黑的土地，種下經過改良的種子，灑上有機肥料。

到了秋天收獲時節，北城廢墟上建起了一排排簡易磚房，煙囪裏開始冒出炊煙，看起來已經有了幾分小鎮的模樣。

冬天的時候，地堡裏已經不再住人，所有人都回到了地面上居住。

雖然外面風很大，雪很大，夜晚冷得像是要把人凍透，但每個人都蓋了屬于自己的小房子，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小空間，沒有人再願意回到逼仄的地下空間居住。

時間一天天過去，直到臨近春節，所有人都開始隐隐期待起來。

她們從有記憶起就知道，地面上一直有一個人獨自生活着，陳言說她是貓貓俠，每年春節之時，貓貓俠會來到地堡門口，給大家送來食物、玩具和書籍。

今年，重返地面的第一年，大家都很期待能親眼見到貓貓俠。

除夕那天，謝禮按照習慣，回到了北城。

年初和陳言通過電話之後，謝禮便順着海岸線開始了自己的漂流。

她原本準備離開這個世界的，該清理的地方都清理了，該殺的變異生物也都殺了，這個世界已經恢複了乾淨。假如她回到過去的時間線，這個世界還在繼續運轉的話，陳言她們也能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

但一二周目提醒了她，各個大陸板塊上的變異生物和喪屍确實清理了，可那些散落在海洋深處的海島呢？

萬一還有變異體和喪屍被困在孤島上茍延殘喘，幾十年之後災難再次卷土重來怎麽辦。

謝禮被說服了，于是開始乘坐救生艇，在海上漂流，四處搜尋變異體。

直到确認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需要她動手的東西了，她才調轉方向，往北城返航。

今年的北城，有些不太一樣。

謝禮從空中俯瞰着下方的城市，建築廢墟依舊存在，只是中間被人清理出了很大一塊空地，建起了一排排小房子，雖然有些粗糙，但也不失可愛，板板正正地排列在雪地上，像被人整齊劃分的豆腐塊。

每家每戶都亮着光，橘紅色的火焰光芒，那是人間煙火的顏色。

謝禮降落在小鎮外，看着那些小房子，聽着屋裏傳出的說話聲，談笑聲，愣神了許久。

很快有人發現了她，大家在一起住了幾十年，早已經熟悉彼此，此刻見到站在鎮子邊緣的陌生人影，一下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那人扯着嗓子大喊：“是你，貓貓俠，是你對不對？”

這一嗓子把許多人喊出了屋子，腳步聲從四處湧來，邊跑邊喊：“貓貓俠在哪裏？她來了嗎？”

謝禮被人群包圍，面對這些熱情的人類，聽着那些喧鬧聲，嘴巴張合了好幾次，不知道該說什麽。

上次說話，好像還是半年前，她捏着自己的手指茫然環顧，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會和人類交流了。

陳言收到消息，很快趕來了。

人群為她讓開了一條道路，她快步跑到謝禮面前，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三十年過去，謝禮還是那般模樣，臉頰上仍舊帶着幾分稚嫩，唯一有變化的大概是眼神，以前的她眼底似藏着星星，散發出灼人的光。

如今的她眼神很淡，透着一股濃濃的疲憊，看人時透出幾分迷惘。

陳言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了謝禮。

謝禮任由她抱着，陳言身上帶着淡淡的皂香，像是媽媽懷裏才會有的安心味道。

“我本來想聯系你，但是通訊器怎麽也打不通，便只能作罷。”陳言松開手，後退一步，用袖子蹭了蹭眼角，“還好，你還是回來了，以後就不走了吧，和我們一起生活？”

謝禮開口，聲音沙啞：“我就是來看看你們。看到大家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陳言眼神複雜地問：“你...還要去哪裏？”

謝禮沒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問道：“你們現在食物夠吃了嗎？”

“夠了，今年擴大了種植面積，糧食大豐收，沒吃完還剩下了許多呢。”陳言順着她的話往下接。

“那我給你們留一些家禽吧，以後可以把養殖也搞起來。”

“好。”陳言點頭，“不過這事不急，今天是除夕，先跟大家一起吃個飯吧？明天我讓人圈塊地出來，不然家禽容易跑丢。”

謝禮沒有拒絕，應了下來。

陳言領着謝禮往鎮子裏走，一路上說着她們回到地面上，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謝禮走在一旁，默默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