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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半山別墅的清晨,總是被呼吸機單調的送氣聲喚醒。
“嘶——呼——”
這聲音像是一把鈍刀,日複一日地切割着秦岚的神經。
秦岚睜開眼,眼底是一片青黑。她維持着擁抱的姿勢已經整整四個小時了,懷裏的人依然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回應。
她熟練地起身,沒有開燈,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開始例行的晨間護理。
檢查氣管套管的固定帶松緊,清理口腔分泌物,查看受壓部位的皮膚有沒有紅腫。
夏笙語安靜地躺着,對這一切毫無知覺。她的眼窩深陷,臉頰瘦得脫了相,曾經那雙總是含着笑意或怒意的眼睛,此刻半睜着,瞳孔渾濁,像是一潭死水。
“笙語,今天冬至過了,天就要變長了。”
秦岚一邊用棉簽蘸着溫水濕潤夏笙語乾裂的嘴唇,一邊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沙啞,帶着長期缺乏睡眠的疲憊。
“醫生說,春天是萬物複蘇的季節。你也要加油,好不好?”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秦岚也不在意,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獨角戲。
她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夏笙語那頭枯黃稀疏的長發。因為長期卧床和營養不良,頭發掉了很多,手感像枯草一樣。
“你看,頭發長了不少。”秦岚看着梳子上纏繞的幾根發絲,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等你再好一點,我們就去剪個好看的發型。你以前最喜歡那個發型師Tony了,雖然我覺得他剪得一般……”
就在這時,秦岚的手指突然頓住了。
她感覺到,掌心下,夏笙語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輕微到像是一根羽毛拂過。
秦岚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夏笙語的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蒼白得幾乎透明,靜靜地躺在白色的被單上。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動靜。
“是幻覺嗎……”秦岚自嘲地笑了笑,眼裏的光瞬間黯淡下去,“秦岚,你真是瘋了。”
她低下頭,繼續梳理那頭枯發。
然而,就在梳子劃過發梢的瞬間——
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有什麽東西,從夏笙語的手心裏滑落,掉在了床單上。
秦岚愣住了。
她顫抖着手,撥開夏笙語緊握的拳頭。
那是一只長期因為肌張力高而痙攣蜷縮的手,秦岚每天都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幫她按摩松開。
而此刻,在那掌心的紋路裏,赫然躺着一顆紐扣。
一顆黑色的、磨損嚴重的、帶着秦岚名字縮寫“Q”的舊襯衫紐扣。
那是秦岚大三那年,第一次參加商業模拟大賽時穿的襯衫上的紐扣。那天比賽輸了,秦岚哭得稀裏嘩啦,襯衫都被扯掉了一顆扣子。
後來那顆扣子不見了,秦岚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它怎麽會在這裏?
又怎麽會……在夏笙語的手裏?
秦岚顫抖着撿起那顆紐扣,指尖觸碰到上面殘留的體溫。
那不是儀器的熱度,是夏笙語掌心的溫度。
“笙語?”
秦岚猛地擡起頭,看向床上的人。
夏笙語依然半睜着眼,眼神空洞。
但是,秦岚分明看到,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雖然漣漪微弱,但确實存在。
“你……一直留着它?”秦岚的聲音在發抖,“在爆炸的時候?在昏迷的時候?甚至變成現在這樣……你都一直把它攥在手裏?”
夏笙語沒有回答。
但是,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值,突然從平穩的75,跳動到了88。
雖然只是輕微的波動,但在秦岚眼裏,這簡直就是驚雷。
“醫生!老張!快叫老張!”
秦岚瘋了一樣沖出房間,對着樓下大喊。
……
半小時後,老張帶着便攜式腦電圖儀趕到了別墅。
“秦小姐,你确定剛才看到了手指活動?”老張一邊給夏笙語貼電極片,一邊問道。
“我确定。”秦岚緊緊攥着那顆紐扣,指節泛白,“還有這個,這是從她手裏掉出來的。她一直攥着,攥得很緊。”
老張看着那顆紐扣,眉頭皺了起來。
“這……确實有點奇怪。通常這種深度的昏迷,也就是植物狀态,肌張力雖然會高,但很難做出這種有意識的抓握動作。”
“而且,這顆紐扣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做腦電圖吧,看看皮層有沒有反應。”
等待結果的過程是漫長的。
秦岚坐在床邊,握着夏笙語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那顆紐扣。
“笙語,你聽到了嗎?醫生來了。”
“你動一動,哪怕再動一下也好。”
“我知道你聽得見,你一直都在裝睡,對不對?”
“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把你關在這裏,怪我不讓你走?”
“可是笙語,我做不到啊……”
秦岚的眼淚滴在夏笙語的手背上,滾燙。
夏笙語的手指,似乎又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一次,秦岚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痙攣,不是抽搐。
是一種回握。
雖然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但那種指尖用力的觸感,騙不了人。
“老張!她動了!她又動了!”
老張盯着電腦屏幕,臉色突然變了。
“這……”
“怎麽了?”秦岚沖過去,“是不是腦死亡了?是不是沒救了?”
“不……”老張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可思議,“恰恰相反。”
“你看這個波形。”
老張指着屏幕上原本平直的線條。
此刻,在受到聲音刺激(秦岚的哭喊)和觸覺刺激(握手)的時候,腦電圖上出現了一小段明顯的起伏。
“這是……”秦岚不懂醫術,但她看懂了老張眼裏的震驚。
“這是皮層反應。”老張咽了口唾沫,“雖然很微弱,但是确實存在。這意味着,夏小姐的大腦皮層并沒有完全壞死,她……她可能有意識。”
“有意識?”秦岚愣住了,“你是說,她一直都知道?”
“很有可能。”老張看着床上那個插着管子的人,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植物人分為很多種。有一種叫做‘最小意識狀态’。患者會有間歇性的覺醒,能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但無法持續。也許……夏小姐一直被困在那個軀殼裏,聽着你說話,感受着你的照顧,只是她出不來。”
“出不來……”
秦岚喃喃自語。
突然,一股巨大的酸楚湧上心頭。
原來,那些日日夜夜的自言自語,那些羞恥的、絕望的、瘋狂的傾訴,她都聽見了。
原來,在她給她擦身、換衣、甚至崩潰大哭的時候,夏笙語一直都在。
“那……那她能醒過來嗎?”秦岚抓住了老張的袖子,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老張沉默了片刻。
“秦小姐,我不敢打包票。腦損傷的恢複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甚至可能伴随終身殘疾。但是……既然有反應,就說明有希望。”
“我們可以嘗試‘正中神經電刺激’,配合高壓氧艙治療,再加上藥物喚醒。這可能會很痛苦,過程會很漫長,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秦岚轉頭,看着床上的夏笙語。
夏笙語依然靜靜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但秦岚知道,她在那層厚厚的殼裏,正在拼命地敲門。
“做。”秦岚擦乾眼淚,眼神堅定,“不管多痛苦,不管要多久。只要她能醒,我把命給她都行。”
……
治療開始了。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
秦岚把別墅的一樓改造成了臨時的康複中心。
每天,高壓氧艙的機器轟鳴聲,電刺激儀器的電流聲,成了別墅裏的主旋律。
秦岚辭退了大部分護工,只留下兩個專業的康複師,其餘的事情親力親為。
她開始給夏笙語做更劇烈的刺激。
她會在夏笙語耳邊放她們以前最愛聽的音樂,從古典樂到搖滾樂。
她會把夏笙語扶起來,讓她坐在輪椅上,推到花園裏,讓她聞花香,感受風吹。
她會拿着冰袋,刺激夏笙語的指尖,試圖喚醒她的觸覺。
“夏笙語,這是冰,冷不冷?”
“這是熱水,燙不燙?”
“這是檸檬,酸不酸?”
秦岚像個教嬰兒說話的母親,一遍遍地重複。
起初,夏笙語依然是一潭死水。
無論秦岚怎麽做,她都像個破布娃娃一樣,任由擺布。
直到一個月後的一個深夜。
那天秦岚太累了,趴在床邊睡着了。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工地。
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
她看到夏笙語站在火光裏,渾身是血,對着她笑。
“秦岚,快跑。”
“不!我不跑!我要救你!”
“你救不了我的……我是個怪物……”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愛人!”
秦岚在夢裏大喊,伸手去抓夏笙語。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臉上有一陣濕熱。
像是雨水,又像是……眼淚。
秦岚猛地驚醒。
“笙語?”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儀器發出的微光。
秦岚湊近夏笙語的臉。
她看到,夏笙語的眼角,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淚水。
那些淚水順着眼角滑落,流進耳朵裏,打濕了枕頭。
而且,不僅僅是流淚。
夏笙語的喉嚨裏,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呃……呃……”
那是氣流通過氣管套管時,因為聲帶震動而發出的聲音。
雖然含糊不清,雖然破碎不堪。
但秦岚聽懂了。
那是她在哭。
她在夢裏,也會哭。
“笙語……你夢見什麽了?”秦岚顫抖着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夢見我了?”
夏笙語沒有停止流淚。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監護儀上的心率飙升到了120。
“冷靜!笙語,冷靜!”秦岚慌了,“老張!快叫老張!”
老張穿着睡衣沖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夏笙語渾身大汗淋漓,像是在水裏撈出來的一樣,眼淚止不住地流,身體劇烈痙攣。
“是癫痫發作!快!安定靜推!”
一番急救過後,夏笙語終于平靜下來。
她虛弱地躺在那裏,眼神依然空洞,但那種死寂的感覺,似乎淡了一些。
老張擦着汗:“秦小姐,這是好現象。”
“好現象?”秦岚看着夏笙語蒼白的臉,“她都抽成這樣了,還是好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