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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她的大腦皮層在活躍。”老張解釋道,“夢境是高級神經活動。她會做夢,會因為夢境産生情緒波動,甚至引發生理反應。這說明……她的意識正在複蘇。”
“雖然過程很痛苦,但這确實是蘇醒的前兆。”
秦岚愣住了。
她看着夏笙語,心裏五味雜陳。
原來,那個被困在黑暗裏的人,正在拼命地想要爬出來。
哪怕要經歷這樣的痛苦,哪怕要撕裂那層厚厚的殼。
“笙語……”秦岚俯下身,親吻她滿是淚水的臉頰,“加油。我就在這裏。我在出口等你。”
……
轉機發生在夏天。
那天,秦岚正在給夏笙語做腿部按摩。
為了防止肌肉萎縮,她每天都要幫夏笙語做幾千次的屈伸運動。
“一,二,三,四……”
秦岚數着拍子,機械地擡起夏笙語的左腿,彎曲,放下。
突然。
就在秦岚準備擡起右腿的時候,她感覺到一股阻力。
夏笙語的右腿,沒有像往常那樣軟綿綿地任由她擺布。
而是……繃緊了。
秦岚愣住了。
她試探性地往下按了按。
那股阻力更大了。
夏笙語的腳背甚至微微勾起,像是在抗拒秦岚的動作。
“笙語?”秦岚的聲音在發抖,“是你嗎?”
她松開手,看着夏笙語的腿。
那條腿靜靜地放在床上,沒有任何動靜。
“是不是我看錯了……”
秦岚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手,輕輕撓了撓夏笙語的腳心。
這是最原始的反射測試。
如果是單純的脊髓反射,腳趾會蜷縮。
但這一次,沒有蜷縮。
夏笙語的整條腿,猛地向後一縮。
雖然幅度很小,雖然速度很慢。
但那就是一個躲避的動作!
“啊!!!”
秦岚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沖出房間。
“動了!動了!老張!她躲我!她躲我!!!”
……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夏笙語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她開始有了晝夜節律,白天醒着的時間越來越長,晚上睡覺的時間越來越久。
她的眼神不再總是空洞,偶爾,當秦岚走進房間,或者當那首熟悉的鋼琴曲響起時,她的目光會短暫地聚焦。
雖然只有幾秒鐘。
雖然那目光裏依然充滿了迷茫和陌生。
但這已經足夠讓秦岚欣喜若狂。
秋天來的時候,老張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堵管訓練。”
“夏小姐的呼吸功能恢複得不錯,我們可以嘗試堵住氣管套管,讓她用口鼻呼吸。”
“如果成功了,她就能說話了。”
堵管訓練是痛苦的。
因為長期依賴呼吸機,夏笙語的呼吸肌已經萎縮,肺部功能也很弱。
第一次堵管,夏笙語憋得滿臉通紅,胸廓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口氣。
監護儀瘋狂報警。
“放開!快放開!”秦岚吓得臉色慘白。
老張松開堵管帽,呼吸機重新送氣。
夏笙語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沒事,沒事,笙語,別怕。”秦岚抱着她,輕輕拍着她的背,“我們慢慢來,不急。”
第二次,堅持了十秒。
第三次,堅持了半分鐘。
……
冬至那天,京市又下雪了。
秦岚推着輪椅,帶着夏笙語來到了落地窗前。
這一年,她們誰都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
“笙語,看,下雪了。”
秦岚指着窗外。
夏笙語看着窗外飛舞的雪花,眼神有些發直。
老張站在一旁,手裏拿着堵管帽。
“秦小姐,今天狀态不錯,再試一次吧。”
秦岚點點頭,握緊了夏笙語的手。
“笙語,別怕。吸氣……呼氣……”
老張迅速地将堵管帽扣在了氣管套管上。
夏笙語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張開嘴,胸廓起伏。
沒有聲音。
只有氣流在喉嚨裏受阻的嘶嘶聲。
一秒,兩秒,三秒。
秦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吸氣……用鼻子吸氣……”秦岚引導着。
夏笙語的鼻翼微微扇動。
突然。
一個極其沙啞、破碎、像是砂紙摩擦過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冷……”
只有一個字。
輕得像是一陣風。
但秦岚聽見了。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眼淚瞬間決堤。
“你說什麽?笙語,你再說一遍?”
夏笙語看着窗外,眼神裏多了一絲焦距。
她轉過頭,看着秦岚。
那目光依然有些遲緩,有些遲鈍,但不再是死寂。
那裏面,有了一絲“人”的溫度。
她看着秦岚,嘴唇蠕動,費力地擠出了第二個字。
“……秦……岚……”
轟——
秦岚的世界,在這一刻崩塌,又重組。
她跪在輪椅前,把臉埋在夏笙語的膝蓋上,嚎啕大哭。
“我在……我在……”
“我是秦岚……我在這兒……”
夏笙語沒有動。
她依然看着窗外。
只是,在那蒼白的嘴角,似乎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那是她癱瘓了一年的面部肌肉,做出的第一個表情。
雖然僵硬,雖然怪異。
但那是笑。
……
老張悄悄地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長出了一口氣。
“奇跡啊……”
房間裏。
秦岚哭夠了,擡起頭,眼睛紅腫地看着夏笙語。
“笙語,你認得我了?”
夏笙語看着她,眼神有些疲憊。
她似乎想要點頭,但脖子上的套管限制了她的動作。
于是,她只是眨了眨眼。
一下。
那是肯定的意思。
秦岚破涕為笑。
她握住夏笙語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太好了……太好了……”
“你終于回來了。”
夏笙語感受着掌心傳來的溫度。
那是秦岚的臉。
熱的。
濕的。
活着。
她動了動手指,輕輕勾住了秦岚的小指。
就像很久以前,她們在電影院裏偷偷牽手那樣。
雖然動作笨拙,雖然力量微弱。
但這根勾住的小指,像是一道橋梁,連接了生與死,連接了絕望與希望。
“……疼……”
夏笙語又開口了。
聲音依然沙啞,依然難聽。
秦岚愣了一下:“哪裏疼?傷口疼?還是哪裏不舒服?”
夏笙語搖了搖頭。
她看着秦岚那張憔悴不堪、滿是淚痕的臉。
看着秦岚為了照顧她,瘦得脫了相的身體。
看着秦岚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黑眼圈。
夏笙語的眼裏,湧出了一層水霧。
她費力地擡起手,指了指秦岚的心口。
“……心……疼……”
秦岚愣住了。
她看着夏笙語,看着那雙終于恢複了神采的眼睛。
原來,那個被困在殼裏的人,一直都醒着。
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崩潰,看着她為了留住一具軀殼而把自己變成鬼。
所以,她拼了命地,也要爬回來。
不是為了自己活。
是為了不讓她疼。
“我不疼。”秦岚握住夏笙語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只要你醒了,我就不疼了。”
“一點都不疼。”
窗外,雪越下越大。
房間裏,呼吸機依然在一旁standby,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枯木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