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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春分過後，半山別墅的花園裏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
秦岚推着輪椅，走在鋪滿碎石的小徑上。
輪椅上的人裹着厚厚的羊絨毯子，脖子上依然戴着那根氣管套管——雖然已經換成了說話瓣膜，但那個猙獰的洞口依然像是一個無法愈合的傷疤，時刻提醒着過往的殘酷。
“笙語，你看，那是迎春花。”
秦岚停下腳步，折下一小枝嫩黃的枝條，遞到夏笙語面前。
“黃色的，像你以前最喜歡的那條裙子。”
夏笙語坐在輪椅上，頭微微歪向一邊。
她的眼神聚焦在那些黃色的花朵上，瞳孔裏倒映着春光。
過了許久，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秦岚立刻湊過去，滿眼期待：“嗯？你想說什麽？”
夏笙語的喉結上下滾動，胸廓起伏，氣流沖擊着聲帶。
“呃……啊……花……不……是……裙……子……”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每一個字都帶着渾濁的氣音，扭曲得不成樣子。
秦岚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又更加燦爛地綻放開來。
“對！你說得對！花不是裙子！”
秦岚握住夏笙語放在膝蓋上那只依然有些痙攣的手，用力地點頭。
“笙語真棒，你會造句了！老張說你恢複得簡直是醫學奇跡！”
夏笙語看着秦岚。
看着那張臉上誇張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看着那雙眼睛裏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恐懼。
夏笙語沒有笑。
她慢慢地轉過頭，不再看花，也不再看秦岚。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全是輸液留下的淤青，指甲被修剪得圓潤整齊，卻沒有任何血色。
她試着動了動手指。
大腦發出了指令：握拳。
手指回應了：微微彎曲，然後不受控制地彈開。
大腦再次發出指令：擡起手臂。
手臂毫無反應，像是一截枯木挂在肩膀上。
夏笙語的眼底，湧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
……
回到房間，秦岚像往常一樣，開始給夏笙語做康複訓練。
“來，笙語，我們練練發音。”
秦岚拿出一張識字卡片，上面畫着一個蘋果。
“這是蘋果。跟我念，蘋——果——”
夏笙語看着那個紅色的蘋果。
她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蘋果。薔薇科，落葉喬木。口感脆甜，富含維生素。
她的大腦清晰地檢索出了所有的信息。
可是，當這些信息傳導到語言中樞，再試圖通過喉嚨表達出來時，那座名為“巴別塔”的橋梁，斷了。
“……撲……通……”
夏笙語張着嘴，流着口水，發出了一個奇怪的音節。
秦岚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糾正：“不對，是蘋果。蘋——果——”
“……撲……通……”
夏笙語有些急了。
她明明想說的是“蘋果”。
為什麽嘴裏出來的卻是這種像豬叫一樣的聲音？
“再來一次。”秦岚依然耐心，只是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蘋——果——”
“……滾……滾……”
這一次，發出的聲音更加扭曲，像是一聲惡毒的咒罵。
秦岚的笑容終于挂不住了。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夏笙語死死地盯着那張卡片。
憤怒。
一種從未有過的、被囚禁在軀殼裏的憤怒，像岩漿一樣在她胸腔裏翻滾。
她是夏笙語。
她是能言善辯、邏輯缜密的夏笙語。
她怎麽會連一個“蘋果”都說不出來？
“啊——！！！”
夏笙語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吼。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那是野獸瀕死前的哀鳴。
她拼命地想要站起來，想要把那張該死的卡片撕碎，想要把那個聽不懂人話的秦岚推開。
可是她的身體背叛了她。
她只是猛地從輪椅上栽了下去。
“砰”的一聲。
夏笙語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因為肌張力高，她摔倒的姿勢極其怪異，像一只折斷翅膀的鳥，蜷縮着，抽搐着。
“笙語！”
秦岚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她。
“沒事！沒事！我在！別怕！”
夏笙語在秦岚懷裏劇烈地掙紮。
她不想被抱！
她不想被當成一個廢人一樣對待！
她想說話！她想告訴秦岚她不是傻子！她不是連蘋果都不認識的白癡！
“放……放……開……我……”
夏笙語拼盡全力，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但在秦岚聽來，那只是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嗚咽。
“我知道，我知道你難受。”秦岚緊緊抱着她，眼淚流了下來，“沒關系，我們慢慢來，不着急……”
“不……是……慢……”
夏笙語突然停止了掙紮。
她擡起頭，那雙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看着秦岚，眼神裏有一種秦岚從未見過的清醒和殘忍。
“我……不……是……傻……子……”
這一次，她字正腔圓，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這幾個字“砸”了出來。
雖然依然沙啞，依然難聽。
但秦岚聽懂了。
秦岚愣住了。
她看着懷裏的人。
夏笙語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植物人，也不再是那個只會本能反應的嬰兒。
此刻的夏笙語，靈魂清醒地被困在那具殘破的軀殼裏。
她什麽都懂。
她懂秦岚的讨好，懂秦岚的恐懼，懂秦岚的絕望。
她也懂自己的無能。
“我……知……道……”
夏笙語喘着粗氣，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
“你……在……哄……我……”
“像……哄……狗……”
秦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笙語，我沒有……”
“有。”
夏笙語打斷了她。
眼淚終于從眼角滑落，流進鬓角。
“我……腦子……壞……了。”
“我想……說……愛……你。”
“嘴裏……是……吼……叫。”
“我想……抱……你。”
“手……是……爪……子。”
夏笙語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而絕望。
“秦岚……”
“我……不……是……夏……笙……語……了。”
“我……是……怪……物。”
這句話像是一把錘子，狠狠砸碎了秦岚最後的防線。
“不是！你不是怪物！”
秦岚崩潰地大喊，緊緊抓着夏笙語的肩膀。
“你是夏笙語！你永遠是！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你都是我最愛的人！”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