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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京市的梅雨季總是帶着一股黏膩的潮濕感，像是一層洗不掉的油脂，糊在人的心頭。

半山別墅的衣帽間裏，燈光被調到了最柔和的暖色調。

巨大的落地鏡前，夏笙語安靜地坐着。輪椅的扶手已經被拆掉，方便秦岚進行操作。

“笙語，把胳膊擡起來。”

秦岚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手裏拿着一件繁複的蕾絲襯衣。

夏笙語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的身體像是一灘爛泥，如果沒有輪椅的支撐，早就癱軟在地。

聽到秦岚的話，夏笙語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

大腦發出指令：擡起左臂。

神經信號順着脊椎下行，卻像是陷入了泥沼，傳達到肩膀時已經微乎其微。

左臂只是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根本無法擡離扶手。

夏笙語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自嘲。

她放棄了。

她不再試圖對抗這具殘破的軀殼。

她松開了僅存的一點力氣，任由身體徹底軟下去，像是一個被抽去了棉花的布娃娃，歪倒在輪椅的一側。

這是一種無聲的投降。

既然你要折騰，那就随你便吧。

秦岚愣了一下，看着夏笙語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樣，心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壓下了那種不适，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好，不擡就不擡，媽媽……我來幫你穿。”

秦岚拿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臂，像擺弄一件易碎的瓷器，一點點塞進袖子裏。

夏笙語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手指蜷曲着，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卻泛着死灰色的白。秦岚不得不耐心地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才能扣上袖口的扣子。

接着是束腰，是裙撐，是那條深酒紅色的絲絨長裙。

秦岚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充滿了某種病态的虔誠。

“這件裙子是以前我們一起去維也納時定做的，你一直嫌它太隆重沒穿過。”

秦岚一邊系着背後的綁帶，一邊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你看，現在穿剛剛好。你瘦了，腰身更細了。”

夏笙語聽着耳邊聒噪的聲音，只覺得窒息。

束腰勒得很緊，擠壓着她本就萎縮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氣管套管被領口的蕾絲花邊蹭得有些癢，但她連擡手撓一下的力氣都放棄了。

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那還是夏笙語嗎？

那個曾經叱咤風雲、眼神淩厲的夏總？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穿着維多利亞風格的繁複長裙，像是一個剛從墳墓裏被挖出來、強行打扮成公主的屍體。

荒謬。

可笑。

“真美。”

秦岚退後一步，眼裏閃爍着癡迷的光芒，“笙語，你簡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藝術品。”

夏笙語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秦岚，眼神裏是一種死寂般的平靜。

既然你喜歡玩偶，那我就做你的玩偶。

……

梳妝臺前。

秦岚拿着化妝刷，在夏笙語臉上細細描摹。

“這裏有點凹陷，用高光提亮一下。”

“嘴唇太白了，塗這個正紅色，顯氣色。”

冰涼的刷毛掃過皮膚，帶着一種令人戰栗的觸感。

夏笙語閉着眼，感受着臉上的塗抹。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具正在被防腐處理的木乃伊，正在被一層層油彩封死，徹底隔絕與這個世界的聯系。

“好了，睜眼看看。”

秦岚放下刷子，語氣裏滿是期待。

夏笙語緩緩睜開眼。

鏡子裏出現了一張豔麗的臉。

紅唇，雪膚，眉眼如畫。

如果不看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如果不看脖子上那根猙獰的氣管套管，這确實是一個精致的瓷娃娃。

“喜歡嗎？”秦岚蹲下身，握住夏笙語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我想讓你漂漂亮亮的。”

夏笙語看着秦岚。

看着這個為了自欺欺人，已經瘋魔的女人。

夏笙語的喉嚨裏發出“荷荷”的聲音。

她想說話，想告訴秦岚：別演了，我不舒服，我很累，我想死。

但是，看着秦岚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夏笙語突然覺得，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語言是多餘的。

尊嚴也是多餘的。

夏笙語的手指，在秦岚的臉頰上，極其僵硬地，勾了一下。

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表示“安撫”的動作。

秦岚瞬間紅了眼眶，激動地抱住夏笙語的腰：“我就知道你喜歡！我就知道你懂我的用心！”

夏笙語靠在椅背上，感受着秦岚的體溫，心裏一片冰涼。

……

餐廳裏，燭光搖曳。

長條桌上鋪着潔白的桌布，擺着銀質的刀叉，還有醒好的紅酒。

秦岚把夏笙語推到主座的位置，自己坐在對面。

“今天的主菜是惠靈頓牛排，你以前最愛吃的。”

秦岚切下一小塊牛肉，遞到夏笙語嘴邊，“來，嘗嘗。”

夏笙語看着那塊肉。

她的吞咽功能嚴重受損，吃這種固體食物非常危險。

以前，她都是吃流食的。

但今天，秦岚似乎忘了，或者說，秦岚不願意承認她是個廢人。

夏笙語沒有張嘴。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秦岚。

秦岚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挂不住：“怎麽了？不想吃？”

夏笙語搖了搖頭。

她擡起手，指了指秦岚。

“……你……吃……”

秦岚愣了一下。

“我不餓，我想看你吃。”

夏笙語沒有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