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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含莺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蒼白的語言在她的口中輪流更替。
寧頌從中聽出了慌亂無助。
她對裴含莺心疼得厲害。
又覺得裴含莺實在是心軟。
對她這種人,裴含莺本應該覺得她死了也和自己沒有關系。
畢竟寧頌做的都是她自願的,和裴含莺沒有任何關系。
她本來就是要死的。
這條爛命,抵了裴含莺的,也算是死得其所。
不想吓到裴含莺。
她有些艱難地掙開了眼,眼珠很輕地滾動,最終落在了裴含莺的身上。
頭疼,以至于現在她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的重影,根本看不真切裴含莺的臉。
她覺得有些可惜。
死之前沒辦法再看一眼裴含莺。
她緩了一會兒,斷斷續續道:
“RésidencedesLys,305,有……有很重要的東西。”
“待會兒,待會兒到……”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些喘不過氣來,心肺沉甸甸地,像是被壓着千鈞重的寒鐵。
裴含莺眼神濕潤,她慢慢引導:“沒事,慢慢說,我在聽着,別着急。”
寧頌的眼睛生澀,被光線刺得有些睜不開眼睛。
幾十秒過後,在裴含莺的呼喚下,她又睜開了眼睛,接着剛才的話繼續道:
“去拿。”
“你去拿。”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救護車在醫院的門前停下。
寧頌被緊急擡下車。
裴含莺跟在她的身邊一起小跑。
寧頌還在看着,聲音微弱,催促:
“你去拿。”
裴含莺應下:“好。”
“待會兒送你進手術室。”
寧頌很固執,胸口的起伏都在瞬間變得大了些。
她道:“現在去。”
裴含莺沒說話,看着她被推進檢查室做各項檢查。
一系列檢查結束後,寧頌又昏迷過去,被推進了ICU搶救補液。
裴含莺在ICU外站了很久。
醫生和護士陸續到了ICU看寧頌此時的情況,她只能隔着窗戶看寧頌。
越看越覺得,寧頌的面色如紙,輕飄飄的,像是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走。
她的心亂得不像話。
還是護士見她頭上還有創傷,強行帶着她去處理好了之後,才放她回來。
六小時後,寧頌的狀态穩定下來。
可以進手術室了。
她在被推進手術室的路上,短暫地清醒過來,唇瓣青紫。
她還堅持對裴含莺道:“305,保險櫃,你去拿。”
裴含莺點頭:“好。”
她的眼淚往下砸:“待會兒你進手術室我就去拿了。”
看着寧頌被推進手術室,裴含莺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
她簽字的時候,問醫生:“手術有多少的概率會成功?她會有生命危險嗎?”
醫生給出了大概的概率:“手術成功率在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六十之間。”
“死亡率,百分之三十以上。”
她說完之後,看着裴含莺簽好的字,回了手術室。
在對方轉身後,裴含莺一瞬間癱軟在地上。
她看着急救室的紅燈亮了很久。
又被中途出來的護士告知,寧頌的手術是多科室聯合同臺搶救,最快都要八個小時的手術時間。
裴含莺又在手術室外待了一會兒,游魂似的走到了樓下,打車,去了RésidencedesLys。
這大概是寧頌在F國住的地方。
她走到樓下,找到了寧頌住的屋子。
305。
密碼鎖,她試了試自己的生日,很快打開了。
房間裏空蕩蕩的,只帶着原本房子自帶的幾套家具,不知道寧頌到底在這裏住了多久,但沒有多少生活氣息。
她找到了寧頌的房間,一處處地找,最後在衣櫃裏找到了保險箱。
密碼,猶豫一會兒,又用了她的生日。
沒有打開。
裴含莺垂眸,睫羽輕輕顫了顫,最後用了寧頌的生日。
也錯誤。
還有一次解鎖的機會。
裴含莺抱着保險箱想了很久,最後按下了她第一次把寧頌帶回家的日子。
咔噠一聲。
保險箱應聲而開。
裴含莺坐在地上,将保險箱裏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保險箱照樣是沒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一疊照片、一本素色封面的筆記本、一個文件夾。
她翻開照片看了看。
大部分是寧頌在山村支教的照片。
有孩子們單獨的照片。
也有寧頌和她們的合照。
支教的那段時間,寧頌的身體也纖瘦得不像話。
再小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顯得有些寬大,她又白,在人群裏十分惹眼。
女孩們玩游戲的照片、上課的照片、大笑的照片……
翻到最後,是寧頌給山區女孩、重男輕女家庭、福利院、慈善機構和學校捐款的截圖。
最後一張照片後,寧頌用娟秀的字跡寫下:
補下莺莺曾經有過的遺憾,希望所有福澤落在莺莺身上,讓她今生來世再也不用吃以前的苦。
裴含莺拿着照片的指尖瞬間捏緊。
什麽叫,她曾經有過的遺憾。
山區、福利院、學校……
和這個世界的裴含莺毫不相關。
寧頌知道點什麽。
或者她什麽都知道。
裴含莺喉頭有些晦澀地滾了滾。
她将照片小心翼翼放好,又翻開了筆記本,是寧頌在支教時寫下的日記。
一百八十天的內容,每天都寫的滿滿當當。
裴含莺只是看了前面兩天的內容,沒敢再往下看。
她打開了文件夾。
文件夾裏只是夾着薄薄兩張紙。
「立遺囑人:寧頌
我和裴含莺女士相伴多年,此生所有牽挂皆系于她一人。
本人名下所有房産、存款、車輛、股權、版權、收藏及一切個人財産,在我離世之後,全部交由朋友裴含莺獨自繼承,歸她個人永久持有,他人無權分割。
我指定她為遺囑執行人,全權處理我身後一切事宜,所有遺産盡歸她支配。
此為我此生最終意願,無半分虛假。
親筆簽字:寧頌
日期:2024.7.8」①
第一頁紙是遺囑。
第二頁紙是財産清點,寫滿了一頁紙。
裴含莺只是看完了遺囑,什麽都再也難以看下去。
她将那一張遺囑取下,面無表情對折,在一瞬間将其撕得粉碎。
都變成了紙屑碎片還不夠,裴含莺将所有的碎片收集起來,連帶着桌上放着的那瓶安眠藥一起沖進了下水道。
她有錢,不需要繼承寧頌的財産。
更何況,寧頌真的心甘情願,只是用朋友的身份給她立遺囑嗎?
心甘情願在死後,看着她和別人在一起嗎?
裴含莺翻到日記最後一頁。
不像是前面豐富的內容,只是短短一行字。
明明今天的日期還沒過完,但是寧頌卻已經提前寫了今天的日記。
「希望今天之後,莺莺能原諒我做過的一切。」
這句話後,她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裴含莺猜不到,她畫下這個笑臉的時候會是什麽心情。
真的開心,還是沉重?
裴含莺扯了扯唇,笑不出來。
她找到了一支筆,在
将剩下的東西放回保險箱,她又回了趟家取了一趟卡,這才回到醫院。
四個小時過去,裴含莺繳費後,回到手術室門前,手術室仍舊亮着紅燈,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情況。
裴含莺站在門外,眼眶通紅。
憑什麽啊。
寧頌說是就能死,什麽都不在乎。
就因為自己所說的一句,她死了就能原諒她,她就選擇去死嗎?
那裴含莺叫她正常一點的時候,她為什麽就不能變正常呢?
寧頌怎麽會想死。
她怎麽敢死的!
如果她這次不醒過來,裴含莺永遠不會原諒她。
永遠不會。
兩個小時又過去,護士急匆匆推門而出。
見她,裴含莺有些着急兩步沖上去:
“護士,病人現在怎麽樣?”
護士帶着她往手術室裏走,語速極快:“病人現在心跳驟停,她的體質實在是太差了,求生意識也不強,家屬進去跟病人說說話,看看能不能喚醒她的求生意識。”
裴含莺在無菌室裏換上了無菌服,又短暫消毒過後,被帶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床上,寧頌奄奄一息躺在上面,氣若游絲。
裴含莺停下的眼淚又忍不住要泛濫。
隔着防護鏡,死死盯着寧頌。
站在不影響手術的位置,裴含莺嗚咽,聲音壓得低低的。對沒有意識的寧頌道:
“寧頌,我是裴含莺。”
“你的財産我不想要,別交給我了,醒來之後自己打理吧。”
“我不要你死了。”
“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裴含莺想要寧頌好好活着。”
“平安健康,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