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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下這句話,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二樓拐角。
接着是三樓房門關上的聲音。
黎嘉敏收回視線。
她解開紙袋,打開食盒的木質蓋子。
熱氣混合着食物的清香撲面而來。
一共三層。
最上面一層,是兩只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皮薄得能透出裏面粉嫩的蝦仁,褶皺捏得精巧。
中間一層,是一盅熱騰騰的上湯娃娃菜。湯底清澈,飄着幾粒提鮮的乾貝,葉片煮得軟爛。
最了點蔥花,一點腥味都沒有。
清淡,溫熱,好消化。
每一道菜,都避開了辛辣、油膩和生冷。
完全是照着一個江南女孩的口味點的。
她怎麽想,也想不出宋子齊會點這樣的菜。
但……跟她有什麽關系呢?
黎嘉敏拉開餐椅坐下。
她拿起配套的木勺,舀了一口魚片粥送進嘴裏。
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魚片滑嫩,帶着淡淡的姜香。
一股暖意順着食道滑進胃裏,把這幾天積攢在胃裏的寒氣一點點驅散。
她吃得很慢。
咽下半個蝦餃後,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通往三樓的樓梯口。
空蕩蕩的。
黎嘉敏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是在騙人吧。
還騙得這麽漏洞百出的。
這大少爺,好像也沒那麽讨厭。
只是渾身長滿了別扭的刺,刺不傷人,全紮在他自己身上了。
熱湯滑過喉嚨,黎嘉敏的思緒有些飄忽。
她突然想起了六歲那年的夏天。
母親帶着她,提着幾個破舊的編織袋,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到了江蘇。
那個被叫做“家”的地方很大,是三層的小洋房。
繼父是個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對她算不上多熱情,但也挑不出錯處。
只是在這個家裏,她感覺自己是個外來者。
尤其是第二年,同母異父的弟弟出生了。
整個家裏圍着那個小男孩轉。
黎嘉敏被安排在最角落的房間裏,每天放學回來,除了幫着做家務,就是躲在房間裏看書。
弟弟長到五六歲的時候,正是最皮的年紀。
他喜歡在家裏橫沖直撞。
有一次,黎嘉敏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本嶄新的法文字典。
她把字典放在書桌上,去廚房倒水的功夫,弟弟溜了進去。
等她回來的時候,字典的封皮被撕了一道口子,上面還沾着弟弟手裏的巧克力印子。
那是黎嘉敏第一次在家裏發火。
她一把奪過字典,把弟弟推了出去,重重地關上房門。
弟弟在門外哇哇大哭。母親跑上樓,隔着門罵她不懂事,說她這麽大了還跟幾歲的孩子計較。繼父在樓下嘆氣,聲音很沉。
她靠在門背上,咬着嘴唇,眼淚一顆顆往下掉,死活沒有開門。
其實,她沒那麽在乎一本書。
她在乎的,是那個房間。
那是她在那個寬敞的三層洋房裏,僅剩的一點點領地。
那是她的邊界線。
任何人跨進來,都會讓她感到恐慌和憤怒。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她發了高燒,躺在床上渾身發冷。
母親去店裏幫忙了,家裏只有保姆和弟弟。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六歲的弟弟扒着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眼神怯生生的,手裏抓着一個洗得發軟的舊毛絨熊。
他走到床邊,把一個帶着奶香味的熊塞進她被窩裏。
“姐姐,呼呼。”他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然後一溜煙跑了。
那個被巧克力弄髒的字典,被弟弟用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地粘了起來,放在她的床頭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