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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半山別墅裏的氣壓,卻一天比一天低。
自從十一月底接了母親那個電話後,黎嘉敏就像一只受了驚、開始提前準備冬眠的松鼠。
她表面上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按時吃飯,按時去學校,偶爾在沙發上被蔣耀抱在懷裏看一部老電影。
但有些東西,在悄無聲息地改變。
她開始不動聲色地,一點點剝離自己在這個房子裏的生活痕跡。
洗手臺上的護膚品,原本和蔣耀的剃須水混放着,現在被她整齊地收進了一個防水的洗漱包裏,只拉開一個小口子取用。
放在客廳茶幾底下的那雙備用棉拖鞋,被她默默地收回了二樓客房的鞋櫃。
甚至連她在超市買的那幾把用來區分調料的彩色小勺子,都被她洗乾淨,裝進了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裏。
她的話變少了。
蔣耀在客廳打游戲的時候,她不再坐在地毯上給他喂水果。
而是以修改畢業論文答辯稿為由,長時間地把自己關在二樓的客房裏。
那只銀色的24寸行李箱,被她從衣櫃最深處拖了出來,平攤在地毯上。
每天晚上,她都會往裏面塞兩件折好的夏裝,或者幾本已經看過的參考書。
她在做撤退的準備,像一場漫長而隐秘的告別。
蔣耀不是傻子。
他有着像野獸一樣敏銳的直覺。
他察覺到了黎嘉敏的疏離。
一開始,他以為她是因為臨近交換期結束,學業壓力大。
他盡量不去打擾她,每天變着法子讓梅姨炖各種補腦安神的湯送上去。
但漸漸地,他發現不對勁。
她看他的眼神裏,多了一種讓他心慌的躲閃。
以前他牽她的手,她會自然地回握。現在,她的手指總是僵硬的,甚至會找借口去拿杯子或者捋頭發,不着痕跡地把手抽出來。
蔣耀心裏憋着一團火,還有一種抓不住沙子的無力感。
但他破天荒地沒有發脾氣。
他收起了所有的大少爺做派,變得小心翼翼。
甚至帶着一種近乎讨好的笨拙,試圖把這道看不見的裂縫填補上。
*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氣溫降到了十二度,外面飄着細密的凍雨。
晚上八點。
別墅一樓開着暖風。
梅姨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烤了半只火雞,早早地收拾完廚房,回自己房間和老家的孫子打視頻電話去了。
客廳的茶幾上,放着兩只透明的玻璃馬克杯。
裏面裝滿了暗紅色的熱紅酒,杯口漂浮着切開的香橙片、肉桂卷和八角。
香料混合着紅酒在高溫下揮發出的甜膩香氣,氤氲在整個客廳裏。
黎嘉敏穿着一套厚實的米色法蘭絨睡衣,抱着膝蓋,坐在地毯上。
手裏捧着杯熱紅酒。
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稍微驅散了一點她指尖的冰涼。
她目光放空,盯着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一部無聊的綜藝節目。
屏幕的光影在她臉上不斷閃爍。
心口發緊。
今天下午,導師在微信上給她發了最終的答辯時間表。
一月十號。
也就是說,距離她徹底離開香港,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
回上海浦東機場的機票頁面,在她的手機後臺一直挂着,遲遲沒有按下付款鍵。
一陣腳步聲從吧臺那邊傳來。
蔣耀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深灰色的居家休閑褲。
他手裏拿着一個銀色的iPadPro,走到茶幾旁,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兩人的距離很近,他手臂的布料擦過她的肩膀。
“少喝點,這酒後勁大。”
他看了一眼她杯子裏下去了一半的紅酒,普通話咬字很實。
伸手把杯子從她手裏拿了過來,放在茶幾上。
黎嘉敏手指一空,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沒什麽度數,就是果汁。”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蔣耀沒接話。
他長腿屈起,把手裏的iPad點亮。
屏幕上,是一份排版精美的PDF文檔。
全英文。
上面配着很多雪山、溫泉和木屋的實景照片。
他把iPad推到黎嘉敏面前。
“看看。”他聲音放得很柔,透着一絲期待。
黎嘉敏低頭看過去。
标題上寫着幾個大字:HokkaidoWterTripIterary(北海道冬季旅行行程單)。
日期标注的是:二月十日—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