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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敏穿着一件淺藍色的條紋襯衫，黑色的直筒西裝褲，腳上是一雙平底的黑色樂福鞋。

看起來乖巧的有些古板。

她單手抓着頭頂的吊環，另一只手護着懷裏的帆布包。

包裏裝着一本厚厚的法語原文書。

車廂裏混合着沒散去的包子味、香水味和雨水的腥氣。

空調開得很足，風口直直地吹在她的後脖頸上，帶起一陣冷意。

“滴——車門即将關閉。”

她跟着人流擠出地鐵站，外面依然在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

撐開那把透明的塑料長柄傘，快步走進寫字樓。

公司在十六樓。

剛進辦公區，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打印機油墨味和隔夜咖啡的酸苦味。

黎嘉敏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濕漉漉的雨傘放在腳邊的塑料桶裏，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鞋面上的水漬。

拉開椅子坐下，按下電腦主機的電源鍵。

“嘉敏，早啊。”旁邊的同事小林探過頭來，手裏端着一杯冰美式。

小林是個來了一年的老員工，平時挺照顧她。

“早。”黎嘉敏彎了彎嘴角，把帆布包裏的法語書拿出來，放在鍵盤旁邊。

“還在弄你那個大部頭啊？”小林看了一眼那本磚頭一樣的書，咋舌，“這種名著獨立翻譯最搞心态了。你這幾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快一審交稿了。”黎嘉敏揉了揉眉心。

其實，做出版公司的底層編輯，日常工作就是無休止的校對、排版、跟進下廠印刷。

枯燥且機械。

她接下這本十幾萬字的法國十九世紀文學獨立翻譯，是導師給的資源。

算是一份兼職。

她把所有的業餘時間和周末都砸在了這本書上。

這是她的夢想。

她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一本有分量的書的封面上。

不是以“責任編輯”的身份，而是以“譯者”的身份。

上午的時間在核對錯別字和調整段落格式中飛速流逝。

中午，黎嘉敏連下樓吃飯的時間都沒留，就随便去樓下的全家便利店買了一個金槍魚飯團，一邊啃，一邊在電腦上敲擊法語翻譯的初稿。

下午三點。

郵箱右下角彈出一個新郵件提示。

發件人是出版社的資深審校主編，也是這次翻譯項目的負責人，陳主編。

黎嘉敏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

點開郵件。

正文只有短短的幾行字。

【嘉敏：

前三章的試譯稿我看過了。

直說吧，法文的骨架你翻譯得很準，沒有語法錯誤。但是，中文的血肉太乾癟了。

這不是在做閱讀理解，這是文學翻譯。你的遣詞造句太生硬，完全沒有十九世紀法國文學那種細膩和浪漫的語境感。讀起來像是一篇AI生成的說明文。

這種質量，是達不到出版标準的。

給你三天時間，把第一章重寫。如果還是找不到語感，這個項目我可能要考慮換人。】

辦公室裏依然回蕩着敲擊鍵盤的“噠噠”聲，還有複印機運轉的噪音。

但黎嘉敏覺得，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突然安靜了。

那句“讀起來像是一篇AI生成的說明文”，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她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她是個從小被誇到大的好學生。

甚至她還跳了兩級上的大學。

專業課年年第一，導師也總是稱贊她的語感。

她以為自己只要努力查字典，反複推敲，就能把這件事做好。

但現實的職場，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在象牙塔裏積累的那些驕傲。

胃裏泛起一陣痙攣似的緊縮感。

她盯着電腦屏幕，眼眶慢慢地有些發熱，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其實這段時間來，她每天晚上熬到淩晨兩點。

查閱了無數的時代背景資料，甚至為了一個長句的語序，在紙上畫樹狀圖分析。

她真的盡力了。

但盡力了，結果依然是“乾癟”、“生硬”、“達不到标準”。

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比任何身體上的勞累都要摧毀人。

她閉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把眼底那點沒出息的酸澀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現在是上班時間，她不能在這裏哭。

太丢人了。

黎嘉敏拿起桌上的杯子，去茶水間接了一杯冰水。

冰冷的水滑下喉嚨，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大腦也清醒了幾分。

回到工位。

重新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

把原來的譯稿删掉。

深吸一口氣，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