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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帶着一身疲憊回到家,跟她談論那些複雜的資本運作和商業博弈時。
她除了說一句“多喝熱水”、“不要熬夜”之外。
還能給他提供什麽?
她連他話裏的那些專業術語都聽不懂。
這種強烈的不對等,像一張細密的網,慢慢地收緊,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黎嘉敏看着電腦屏幕上那段她改了五遍還是覺得不順暢的法文。
心髒像被浸泡在了一杯苦澀的檸檬水裏。
酸脹,發麻。
她握緊了鼠标,把那一整段翻譯,全部删除。
然後,重新敲下第一個字。
她不能停在原地。
如果蔣耀在拼命地往前跑,那她就算爬,也要跟上他的腳步。
她絕對不能,讓自己變成他人生路上,那個只能站在原地等他回頭的、一無是處的廢物。
窗外的知了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鍵盤的敲擊聲,在深夜的小公寓裏,固執地響了一整夜。
*
七月下旬的上海,正值最悶熱難熬的伏天。
黃浦江面上吹來的風都帶着一股黏膩的濕熱,吹在人身上,像在皮膚外面裹了一層溫熱的保鮮膜,透不過氣。
晚上十一點。
外灘旁邊的一家高檔私人會所。
三樓的包廂裏,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茅臺酒味和雪茄的煙草味。
圓桌上的殘羹冷炙散發着混雜的油膩氣味。
蔣耀坐在主賓位上。
他今天穿的白襯衫,領帶早就扯下來扔在了旁邊的空椅子上,領口解開了三顆扣子,露出大片泛着不正常紅暈的皮膚。
他單手撐在桌面上,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另一只手,隐蔽地按在左側上腹部的位置。
那裏正傳來一陣一陣尖銳的絞痛,像有人拿刀子在胃壁上刮擦。
今晚的局,是為了敲定上海周邊一個大型倉儲物流園的地皮。
對方是幾個酒場老手,擺明了要灌這位香港來的年輕後輩。
規矩很明白,喝透了,合同就能簽。
蔣耀一個人,硬生生替整個項目組擋了一斤五十三度的白酒。
“蔣總,海量。這杯我乾了,合同明天咱們法務對接。”
對面的老總滿臉紅光,把空了的酒杯倒扣在桌上。
蔣耀牽起嘴角,扯出一個标準的客套笑容。
“多謝李總。合作愉快。”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裏像在冒火。
飯局終于散了。
蔣耀站起身。
起身的瞬間,大腦一陣猛烈的眩暈,眼前的事物出現了短暫的重影。
他腳下虛晃了半步,立刻伸手扶住了椅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硬生生地穩住了身形,沒在外人面前露出一絲破綻。
走出包廂,走廊裏的冷氣撲面而來。
蔣耀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感。
岑曼踩着高跟鞋走在他旁邊。
她今晚喝得少,只有幾杯紅酒,眼神依然清明銳利。
她看了一眼蔣耀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細密的冷汗。
“能走嗎?”她低聲問。
“死不了。”蔣耀咬着後槽牙吐出三個字。
兩人走進電梯。
失重感讓蔣耀的胃部再次抽搐了一下。他往後靠在電梯的金屬轎廂壁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被汗水浸透的襯衫布料傳來,稍微緩解了一點頭暈。
走出大堂。
外面的熱浪和室內的冷氣一撞。
蔣耀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強行咽下那股酸水。
岑曼的黑色埃爾法保姆車早就等在路邊。
司機拉開航空座椅的車門。
蔣耀彎腰坐進去。
直接靠在真皮頭枕上,閉上了眼睛,雙腿敞開,右手依然死死地按着胃部的位置。
岑曼跟着坐了進來,關上車門。
“回半島酒店。”她對司機吩咐。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