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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是你?”
客廳裏。
黎嘉敏回卧室換了一件寬大的白色長袖T恤和一條灰色的運動長褲。
她拿着一條乾毛巾,一邊擦着頭發,一邊走到玄關。
她看着地上那兩個巨大的黑箱子。
又看了看地板上的水漬。
從廚房門後拿過拖把,把玄關的水漬仔細拖乾。
水聲從衛生間的磨砂玻璃門後傳出來,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白噪音。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水聲停了。
又過了兩分鐘,衛生間的門被拉開。
一股帶着薄荷香味的熱氣湧了出來。
蔣耀一邊用深灰色的毛巾擦着頭發,一邊走了出來。
黎嘉敏轉頭看他。
那套灰色的純棉居家服穿在他身上,果然短了一截。
褲腳吊在腳踝上面幾公分,露出清晰的骨骼輪廓,袖子也只蓋到手腕上方。
本來應該是一幅滑稽的畫面。
但穿在他身上,配着那張剛洗過熱水澡、透着點血色、輪廓深邃的臉,硬生生穿出了一種男模在後臺随便套件衣服的慵懶感。
他走到客廳中間,随手把擦頭發的毛巾搭在脖子上。
視線在六十平米的公寓裏掃了一圈。
灰色的雙人沙發,木質的茶幾,角落裏的一盆散尾葵。
陽臺的推拉門關着一半,外面天陰的發黑。
“房子租得不錯。”他給出評價。
聲音因為剛洗過熱水澡,透着點慵懶的沙啞。
“那是。我挑了好久。”黎嘉敏把手裏的乾毛巾扔在沙發上。“你的箱子要不要現在打開?裏面有什麽急用的東西嗎?”
蔣耀看了一眼放在玄關的兩個大箱子。
“打開吧,有些圖紙要拿出來透透氣。”
他走過去。
把兩個沉重的箱子平放在客廳木地板的空地上。
蹲下身,大拇指在金屬鎖扣上撥弄了一下。
鎖扣彈開。
他掀開第一個箱子。
黎嘉敏也湊了過來,盤腿坐在地板上,探頭往裏面看。
箱子左邊,用防塵袋裝着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高定西裝和襯衫。
右邊,則是幾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英文原版建築學專著,以及幾個黑色的硬皮圖紙筒。
“你還真把書都背過來了。”黎嘉敏看着那幾塊“磚頭”,咋舌。
“不嫌沉啊。”
“以後在浙大上課要用。”蔣耀随口答了一句。
他伸手把那幾本厚書拿出來,放在旁邊的地板上。
“書房在哪?”他問。
黎嘉敏指了指客廳另一邊的一扇白門。
“裏面。那個書櫃最底下兩層給你留着了。”
蔣耀挑了挑眉。
“我帶了這麽多東西,就給我留兩層?”
“上面我都放了我的翻譯稿和字典了。”黎嘉敏理直氣壯地說。
“誰讓你不說一聲就帶這麽多書。”
蔣耀看着她這副護食模樣,低低笑了聲。
沒反駁。
只是拿着那幾本書和圖紙筒,站起身,走向書房。
黎嘉敏留在原地,視線落在了第二個箱子上。
蔣耀走之前已經把鎖扣打開了,但還沒掀開蓋子。
她伸手,把箱子蓋掀開。
裏面的東西比第一個箱子要雜亂得多。
幾條領帶随意地卷着,幾個裝着手表的絲絨盒子,還有幾件沒拆标牌的休閑服。
在衣服的縫隙裏。
塞着一個有些掉漆的鐵皮餅乾盒邊緣甚至有些生鏽。
和這個裝滿昂貴物品的Riowa箱子,有些格格不入。
黎嘉敏愣了一下。
她好奇地伸出手,把那個鐵皮盒子拿了出來。
盒子拿在手裏很輕,稍微晃動一下,裏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蔣耀放完書,從書房走出來。
一眼就看到了黎嘉敏手裏拿着的那個鐵皮盒子。
他腳步猛地停住了,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大少爺那層冷酷、不近人情的外殼,在這個裝滿童年破爛的鐵盒面前,有種被當場扒底褲的窘迫。
他走過去,在沙發邊站定。
“別亂動。”
他聲音稍微有些發緊,帶着點刻意的掩飾,伸手就要去拿那個盒子。
“一些沒用的破爛而已。”
他越是這樣,黎嘉敏越好奇。
她拿着盒子往後躲了一下,直接用大拇指摳住生鏽的鐵皮盒蓋邊緣。
稍微一用力。
“嘎吱”一聲,蓋子開了。
一股陳舊的鐵鏽味飄了出來。
黎嘉敏低下頭,看清了裏面的東西。
一個表蒙子裂開的舊懷表。
幾枚硬幣。
還有,最角落裏,安靜地躺着一只枯黃的、乾巴巴的草編蚱蜢。
草葉已經脆得起毛邊了,甚至斷了一條後腿。
黎嘉敏的動作,僵住了。
盯着那只草編蚱蜢,微微發怔。
“這只蚱蜢……”黎嘉敏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聲音發緊。
蔣耀看着她這副盯着破草葉子發呆的模樣,以為她嫌棄。
他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單膝在地板上蹲下來。
骨子裏的那點包袱還是沒放下,故作随意地扯了扯嘴角。
“我六歲那年,跟我爸來過一次江南。”他摸了摸後頸,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笑話。“在一個橋洞底下迷了路,遇到一個缺了門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醜丫頭。她非要塞給我一塊快要化掉的大白兔奶糖。我嫌髒沒要,臨走的時候手欠,順走了她手裏的破蚱蜢。”
蔣耀看着盒子裏的乾草,輕笑了一聲。
“後來覺得挺逗的,就随手扔盒子裏了。”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黎嘉敏的呼吸徹底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