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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眼前這張輪廓深邃的臉，試圖在上面尋找當年那個冷漠小男孩的影子。

“你沒有要那顆糖。”黎嘉敏看着他，眼底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但你被穿黑西裝的保镖帶走之後……我蹲在橋洞底下，又哭了半個小時。”

蔣耀臉上的那一絲漫不經心，瞬間僵住了。

黎嘉敏紅着眼眶，眼淚“吧嗒”一聲砸在鐵皮盒子上。

她一字一頓地看着他。

“因為那是外公剛給我編好的蚱蜢。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以為掉進河裏了。”

空氣。

在這一秒鐘，仿佛被瞬間抽乾。

蔣耀蹲在地板上，猛地擡起頭，黑眸不可置信地一點點瞪大。

視線從那只斷了腿的草編蚱蜢，僵硬地移到黎嘉敏的臉上，定格在她水汪汪的杏眼上。

忽然，那個滿臉淚痕的小女孩，和眼前這張清秀乾淨的臉，在腦海中轟然重合。

“是你？”蔣耀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黎嘉敏看着他震驚到失去表情管理的臉，扯了下嘴角。

“蔣大少爺。”她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你從小就這麽不講理，随便拿小女孩的東西嗎？”

蔣耀看着她，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沒想到。

他們的紅線在十六年前，就牽到一起了。

“頂。”

他眼眶逼得通紅，低低地罵了一句髒話。

下一秒，直接站起身，一把扣住黎嘉敏的後腦勺，将她整個人從地板上提了起來，死死地按進自己懷裏。

“如果早知道以後會愛上你……”

他閉上眼睛，下巴用力地抵在她的發頂。

“那顆糖，就算化成泥，我也會咽下去。”

“咕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異響，在安靜的客廳裏突兀地響起。

是從蔣耀的肚子裏傳出來的，擁抱的氛圍瞬間被打破。

黎嘉敏愣了一下，從他懷裏退出來，仰起頭看他。

蔣耀的臉黑了。

他從昨天在飛機上吃了一頓難吃的航空餐後，就再也沒吃過東西。

又經過了狂奔和情緒的劇烈起伏，胃早就空得開始抗議了。

他抿着唇，別開臉。

耳根的紅色蔓延到了脖頸。

這輩子都沒這麽丢人過。

黎嘉敏看着他這副吃癟的表情，沒忍住，放聲笑了起來。

“餓了吧大少爺？”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蔣耀坐在地板上，屈着一條長腿。

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冰箱裏有我昨天包好的速凍水餃。我去煮。”

黎嘉敏轉身走向廚房。

廚房的空間很小。

一個人在裏面操作剛剛好，兩個人就顯得有些擁擠。

操作臺上放着切菜板，牆上挂着幾把亮晶晶的鍋鏟。

黎嘉敏從雙開門冰箱的冷凍層裏，拿出一袋裝在保鮮盒裏的手工水餃。

白白胖胖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她拿了一個不鏽鋼小鍋，接了半鍋水，放在燃氣竈上。

按下點火開關。

“啪”的一聲，藍色的火苗竄了起來，舔舐着鍋底。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蔣耀穿着塑料拖鞋，走進了廚房。

本就狹窄的空間，因為他的加入，瞬間變得逼仄。

他太高了，肩膀幾乎要碰到旁邊的吊櫃。

“你進來乾什麽？出去坐着等。”黎嘉敏轉頭，看着這個在廚房裏顯得格格不入的男人。

蔣耀沒動。

視線落在門後的淺黃色圍裙上，上面印着一朵卡通的小雛菊。

他走過去伸手把圍裙摘了下來。

然後，在黎嘉敏震驚的目光中，把那個圍裙穿在自己身上。

圍裙的前擺擋住了他灰色的居家服。但因為他人太壯，原本應該蓋到大腿的圍裙，硬生生只蓋到了他的腹部。

看起來滑稽又違和。

他雙手繞到背後，試圖去系那兩根細細的綁帶。

但帶子太短了，手指在背後摸索了半天也沒系上。

黎嘉敏看着他因為夠不到帶子而微微皺起的眉頭，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走過去，繞到他身後。

“笨死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從他手裏接過帶子。

在距離他後背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雙手交錯，熟練地打了一個蝴蝶結。

蔣耀轉過身。

燃氣竈上的水還沒開。

水蒸氣慢慢地升騰起來，廚房窗戶的玻璃上開始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霧。

蔣耀穿着那條帶着小雛菊的滑稽圍裙。

後背靠在料理臺的邊緣，低着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黎嘉敏。

廚房頂部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将他深邃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柔和。

眼底的鋒芒盡數收斂，只剩下一種讓人沉溺的專注。

他看了一眼竈臺上那盒結着冰霜的水餃，喉結滾了滾。

然後，用他那口已經練習得非常标準，幾乎聽不出香港口音的普通話。

語速很慢，吐字清晰地開口。

“黎嘉敏，今晚吃水餃嗎？”

這話似曾相識。

黎嘉敏站在他面前。

聽着這句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眼底漸漸浮起一層濕潤的水光，嘴角慢慢上揚。

蔣耀看着她的笑。

他也笑了。

眉眼舒展。

狹小悶熱的廚房裏。

只剩下燃氣竈上翻滾的水聲。

兩個人隔着一步的距離，相視一笑。

在這個江南初夏的夜晚。

一切。

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