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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流氓。”
日子就像那鍋沸騰的水，冒着熱氣，平淡，瑣碎，卻又實實在在地填滿了每一個晨昏。
時間是一種悄無聲息的刻度。
牆上的挂歷撕了一本又一本。
時間就在早高峰擁擠的地鐵、深夜書房裏敲擊鍵盤的聲音，以及西溪濕地那套大平層裏逐漸增多的雙人物品中，如流水般滑了過去。
十二月中旬。
江南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下午五點半。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冷空氣順着西伯利亞一路南下，将這座原本溫婉的南方城市凍得瑟瑟發抖。
江南的冬天，和北方那種乾爽的冷不同。
這也是一般北方人不如南方人抗凍的原因。
南方是濕冷。
水分浸透在空氣裏，風一吹，寒意就順着衣服的縫隙，直直地往骨頭縫裏鑽。
黎嘉敏坐在星闌出版公司的獨立辦公室裏。
這兩年，她接連翻譯了幾部頗具分量的法國現代文學大部頭，在業內漸漸有了名氣，不用再擠在格子間裏，也不是因為主編一句退稿意見就紅了眼眶的實習生。
不僅如此。
辦公桌左側的胡桃木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排實體書。
那是她一年前出版的現代都市小說，《妄瘾》。
書封設計得很素淨，只有一把銀色的手術刀和一雙帶血的芭蕾舞鞋。
書裏的神經外科醫生桑鶴川和心機舞者楚煙蕪，沒有市面上泛濫的工業糖精，卻意外地賣出了極高的銷量，甚至已經有影視公司買下了版權。
黎嘉敏端起手邊的白瓷馬克杯，喝了一口溫水。
目光重新落回電腦屏幕上。
一個新建的Word文檔。
頁面頂端，敲着幾個黑體字：【新書大綱：《南塢長夏》】。
光标在下方有節奏地閃爍。
她手指搭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
【場景設定：青石板路，常年陰雨的江南茶鎮。】
寫完這行字。
她停下動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頸椎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感。
常年伏案工作給她留下了職業病。
她習慣性地伸出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後脖頸，骨頭很配合地發出兩聲細微的脆響。
“叩叩。”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敲響。
“進。”黎嘉敏放下手。
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叫圓圓。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絨服，鼻尖凍得發紅，手裏抱着一沓需要簽字的校對清樣。
“嘉敏姐，這是下個月要下廠的幾本書的清樣，您看一下。”圓圓把文件放在桌上。
順着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聲音裏帶着興奮。
“嘉敏姐，下雪了！”
黎嘉敏轉過頭，透過辦公室寬大的落地窗。
外面的天空中，果然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雪下得不大，像一把把細鹽，被風卷着，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裏打着旋兒往下落，落到濕漉漉的柏油馬路上，瞬間就化成了水。
“嗯。下雪了。”
黎嘉敏彎了彎嘴角，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五點四十五分。
她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清樣上快速浏覽了一遍，簽下自己的名字，遞給圓圓。
“今天沒別的事了。下雪天路滑，早點下班回家吧。”
“謝謝嘉敏姐！”圓圓高興地接過文件。
黎嘉敏保存好電腦裏的《南塢長夏》大綱，點擊關機。
屏幕暗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拿下一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穿在身上，又圍上一條寬大的深咖色羊毛圍巾，把下半張臉都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把幾份需要帶回家看的法語原版資料塞進黑色的托特包裏。
包很沉。
帶子勒在肩膀上，有些墜得慌。
走出辦公室，穿過逐漸空蕩的辦公區。
走到電梯間。
圓圓正站在那裏等電梯，看到黎嘉敏過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嘉敏姐，你今天沒開車啊？”圓圓看了一眼她手裏的傘。
“沒開。送去保養了。”黎嘉敏随口答道。
其實不是送去保養了。
是某個人昨天晚上在餐桌上，一邊喝着冬瓜排骨湯，一邊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今天有寒潮，路上結冰，她那個駕照考了兩年還不敢上高架的技術，不準自己開車。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兩人走進去。
失重感傳來，數字飛快地往下跳。
走出寫字樓的一樓大堂。
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着細碎的雪花，迎面撲來。
黎嘉敏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把臉往羊毛圍巾裏又埋了埋。
江南的這種冷，帶着濕氣，但奇怪的是，這種冷并不讓她覺得難以忍受。
可能是從小就适應了。
她腦子裏突然閃過兩年前，在香港半山別墅的那個夜晚。
太平山頂的海風也是刺骨的冷，帶着一股鹹澀的海水味和金錢堆砌出來的疏離感。
而現在的風裏，混合着寫字樓旁邊烤紅薯攤位的焦甜味，混合着汽車尾氣的味道。
很接地氣。
給她一種踏踏實實生活的感覺。
“哇，好冷好冷。”旁邊的圓圓跺了跺腳，把手揣進羽絨服的口袋裏。
正值下班高峰期。
寫字樓外面的露天廣場上，人來人往。大多數人都撐着傘，腳步匆匆地往地鐵站的方向趕。
路邊的臨時停車區，停滿了接人下班的私家車，車燈在風雪中閃爍。
圓圓正準備去掃一輛共享電動車去地鐵站，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路邊的一排車。
突然，她停下了動作，眼睛睜得大大的，一把扯住黎嘉敏的大衣袖子。
“嘉敏姐，你快看！”
圓圓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壓抑着激動的八卦之魂。
手指悄悄地指着不遠處。
“那邊那輛邁巴赫旁邊站着的帥哥，這幾天天天來接人，我都看到他好幾次了。到底是我們樓裏哪家公司的老板啊？還是誰的男朋友？”
圓圓咽了一下口水。
“這也太帥了吧。簡直像電影裏走出來的男模一樣。”
黎嘉敏順着圓圓指的方向，擡起頭。
漫天飛舞的初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