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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北海道。”
一月底。
江南進入了一年中最難熬的隆冬。
窗外下着夾雪的凍雨。冰冷的雨絲混合着細碎的雪粒,被刺骨的北風卷着,用力地砸在客廳的落地窗玻璃上,發出綿密而清脆的“啪嗒”聲。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冷調,光禿禿的香樟樹枝丫在風中僵硬地搖晃。
西溪濕地這套大平層裏,卻隔絕了所有的寒意。
全屋地暖開在二十四度。
空氣裏帶着一種乾燥的暖融融的味道,混合着加濕器裏噴出的淡淡雪松精油香氣。
晚上十一點。
書房的紅木門虛掩着。
蔣耀坐在寬大的黑色皮質辦公椅上。
上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純棉長袖,袖子随意地推到了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領口的兩顆扣子解開着。
面前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屏幕上,是年底的最後一份集團財務彙總報表。
長三角分部這一年的利潤率遠超董事會的預期,幾個物流園和商業綜合體的項目全部順利收尾。
他握着鼠标,食指在滾輪上緩慢地往下滑動。
視線快速掃過屏幕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複雜的柱狀圖。
最後,光标停留在右下角的“審核通過”按鈕上。
食指按下左鍵。
網頁跳轉,顯示提交成功。
蔣耀松開鼠标。
他整個人往後靠去,脊背陷進柔軟的皮質椅背裏。
擡起雙手,大拇指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陽xue上,用力地揉捏了兩下。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帶着疲憊的濁氣。
連續高強度工作了半個月,每天睡眠不到五個小時。
現在,這根緊繃了一整年的弦,終于可以徹底松開了。
他睜開眼,伸手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書房裏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線。
他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客廳裏燈火通明。
電視機開着,聲音調得很小,正在播放一檔無聊的室內真人秀綜藝。
黎嘉敏正盤腿坐在茶幾和沙發之間的淺灰色羊毛地毯上。
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寬松毛衣,頭發用一個鯊魚夾随意地盤在腦後,有幾縷碎發散落在白皙的脖頸邊。
她的面前,放着一個巨大的透明真空收納袋。
袋子裏塞了一件厚重的黑色長款羽絨服,鼓鼓囊囊的,像一座隆起的小山包。
黎嘉敏手裏拿着吸塵器的管子,正對準收納袋的排氣孔。
吸塵器的電機發出“嗡嗡”的轟鳴聲。
袋子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抽走,原本蓬松的羽絨服開始緩慢地乾癟下去。
但因為衣服實在太厚,抽氣的過程顯得格外艱難。
她皺着眉頭,一邊舉着吸塵器管子,一邊直接用雙膝壓在那個收納袋上,試圖用自身的重量把裏面的空氣擠出來。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為用力而泛着一層淡淡的紅暈。
蔣耀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裏,斜靠在書房門口的門框上。
他沒有出聲。
就這麽安靜地站着,視線緊緊落在一件羽絨服較勁的女孩身上。
書房是冰天雪地的商業戰場,客廳是雞飛狗跳又鮮活熱烈的煙火氣。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他的心跳變得異常平穩。
胃裏的隐隐不适,似乎也在這種日常的畫面裏,被慢慢撫平了。
他看着她笨拙地壓在塑料袋上,身體因為吸塵器的震動而微微晃動。
蔣耀站直身體。
邁開長腿,踩着柔軟的羊毛地毯,走了過去。
走到她身後。
他伸出手,按在了吸塵器手柄的紅色電源鍵上。
電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客廳裏瞬間恢複了安靜,只有電視機裏傳出的微弱罐頭笑聲。
黎嘉敏手裏的吸塵器管子突然沒了吸力。
她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轉頭看他。
蔣耀已經順勢單膝蹲了下來。
他伸出雙臂,從背後直接環住了她的腰。
寬大的胸膛嚴絲合縫地貼上她的後背,下巴自然而然地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吓我一跳。”黎嘉敏縮了縮脖子。
他剛洗過臉不久,鼻尖帶着點涼意,蹭在她的側頸上,有些癢。
她放下手裏的吸塵器管子。
“別弄了。”
蔣耀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聲音低沉微啞。
他偏過頭,嘴唇貼着她的耳廓,呼吸溫熱。
“年底的報表看完了。今年的工作全部結束。”
他語氣平緩,像在陳述一件最普通不過的日常。
“這麽快?”黎嘉敏偏頭看他。
他的眼底帶着明顯的紅血絲,下颌線上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胡茬。
“那明天可以好好睡個懶覺了。”她伸手,摸了摸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不睡懶覺。”
蔣耀反手握住她的手,将有些微涼的手指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裏,十指交扣。
他看着前方的電視屏幕,聲音貼着她的耳朵,不疾不徐地開口。
“黎嘉敏,把年假休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篤定。
“明天,我們去北海道。”
黎嘉敏的動作僵住了。
她任由他握着手,眼睛微微睜大,盯着面前乾癟了一半的真空收納袋。
腦子裏有兩秒鐘的空白。
“去哪?”
她猛地轉過頭,因為動作太大,鼻尖直接擦過了他的臉頰。
蔣耀看着她這副吃驚的樣子,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放松的弧度。
“北海道。”
他重複了一遍。
“明天?!”黎嘉敏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兩個度。
她試圖從他的懷裏轉過身來。
“蔣耀你瘋了?明天去?簽證呢?機票呢?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蔣耀松開手,順勢在地毯上坐下來,長腿随意地伸展着。
他看着她慌亂的樣子。
從長褲的口袋裏,摸出兩本深紅色的護照,直接扔在灰色的地毯上。
“簽證上個月就辦好了。”
他看着她,眼底閃過笑意。
“你上個月不是把護照交給我,說讓我找人幫你跑腿去更新換發嗎。”
黎嘉敏盯着地毯上的那兩本護照。
這才反應過來。
上個月她護照快到期了,這人自告奮勇說分部有專門的人事去出入境大廳辦事,順便幫她代辦。
結果他根本不是去換發護照,而是連着日本的單次旅游簽證一起辦好了。
“機票是明天下午兩點,從蕭山直飛新千歲機場。”
蔣耀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安撫着這只快要炸毛的貓。
“二世谷的日式旅館也定好了,全封閉的私湯套房。”
黎嘉敏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她看着眼前氣定神閑的男人,有些結巴。
“可是……可是我還要上班啊。”
黎嘉敏抓了抓頭發,頭上的鯊魚夾有些松了,一頭長發散落下來,披在肩膀上。
“我手頭還有兩篇校對稿沒看完。”
“現在請。”
蔣耀下巴朝茶幾上的手機揚了揚。
“就說你男朋友忍了你兩年天天加班,現在要帶你出去度個假。他要是不同意,我明天親自去你們公司幫你要人。”
他語氣散漫,帶着股大少爺慣有的不講理。
黎嘉敏白了他一眼。
她爬過去,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顧言知的對話框。
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最後發了一條言辭懇切的請假信息過去。
說明自己年假還有五天沒休,想連着周末一起請掉。
發完消息,她緊張地盯着屏幕。
不到一分鐘。
顧言知的回複跳了出來。
【稿子交接給小林就行。去吧,好好玩。戴個好點的圍巾,北海道風大。】
黎嘉敏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放下手機,轉過頭,看着依然坐在地毯上的蔣耀。
他正單手撐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去北海道了?”她問。
蔣耀看着她。
客廳白色的頂燈打在他的黑發上。
他想起兩年前,兩人在香港半山別墅,那時候他說想帶她,去北海道滑雪泡溫泉。
結果兩人吵了一架。
“我說過帶你去,就一定會帶你去。”
他沒有提那些沉重的前因後果,只是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臉頰。
“去把箱子拿出來。”
半個小時後。
卧室的木地板上,兩個巨大的灰色Riowa行李箱敞開着,平攤在地上。
黎嘉敏已經完全進入了打包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