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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敏嘴硬,瞪了他一眼。
“等會兒出去了有你哭的時候。”
嘴上雖然這麽說,但她還是默默地把羽絨服脫了下來,抱在懷裏。
海關過得很順利。
來到行李提取處,傳送帶緩緩轉動。
兩個巨大的灰色箱子轉了過來。
蔣耀走上前。
單手抓住一個箱子的把手,小臂肌肉微微繃緊,輕輕松松地将那個快三十公斤的箱子拎了下來,穩穩地放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個。
動作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一手推着一個箱子,轉頭看她。
“走吧。去負一層坐接駁大巴。去二世谷大概要兩個半小時。”
兩人順着機場的指示牌,走向接駁大巴的乘車點。
越靠近出口,室內充足的暖氣就變得越來越弱。
一股似有若無的寒意,順着玻璃門的縫隙,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
黎嘉敏停下腳步。
趕緊把抱在懷裏的白色羽絨服重新穿上,拉鏈拉到最頂端,豎起領子。
又從包裏翻出一條厚厚的羊毛圍巾,把自己的下半張臉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穿好了?”蔣耀看着她把自己裹成一個圓滾滾的白色雪人,挑了挑眉。
他也把手臂上的黑色羽絨服穿上,拉鏈只拉到胸口的位置。
“嗯。走吧。”
黎嘉敏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迎接嚴寒的準備。
兩人走到出口的自動感應門前。
玻璃門向兩側平移滑開,就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呼——”
一股兇猛的狂風,夾雜着漫天的粉雪,迎面狠狠地砸了過來。
黎嘉敏被這股風吹得直接倒退了半步。
這和江南的濕冷完全是兩個概念。
江南的冷是浸泡在水裏的鈍痛。
而北海道的冷,是物理意義上的切割。
零下十五度的氣溫,空氣裏沒有一絲多餘的水分。
雪花像乾燥的面粉一樣,被狂風卷着,在半空中肆意地飛舞,打着旋兒。
冷風順着羽絨服的下擺、袖口,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裏鑽。
打在臉上,像有無數把極細的冰刀在刮擦。
“嘶……”
黎嘉敏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肩膀不受控制地猛地往裏一縮,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牙齒開始上下打架,發出輕微的“咯咯”聲,眼睛被風雪吹得根本睜不開,只能眯成一條縫。
她雙手緊緊地抓着羽絨服的領口,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
蔣耀站在她旁邊。
他也被這股寒風吹得皺了皺眉。
北海道的風雪确實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被凍得像只鹌鹑一樣的黎嘉敏。
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裸露在圍巾外面的眼睛周圍,已經被凍得泛紅。
蔣耀停下腳步,松開手裏推着的兩個行李箱拉杆,轉過身,面對着她。
邁開長腿,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擋在了風口的方向。
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堅實的牆,瞬間替她擋去了一大半的狂風和飛雪。
接着,他伸出雙手。
捏住自己那件及膝黑色長款羽絨服的拉鏈兩端。
“呲啦”一聲。
他将原本拉到胸口的拉鏈,直接拉到底,敞開了那件寬大的外套。
“過來。”
他聲音低沉,在呼嘯的風雪聲中,卻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沒等黎嘉敏反應過來。
蔣耀已經伸出長臂,一把攬住她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懷裏一帶。
黎嘉敏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裏。
蔣耀順勢用敞開的黑色羽絨服下擺,像一雙巨大的翅膀一樣,将穿着白色羽絨服的她,連人帶衣服,嚴嚴實實地裹進了自己的大羽絨服裏。
他的手臂在她的背後收緊,将她牢牢地扣在自己懷裏。
瞬間,外面的狂風暴雪被徹底隔絕了。
她被從頭到腳地包裹了起來。
這件黑色羽絨服本來就是寬松的版型,把嬌小的她裹進去,竟然出奇地合适。
黎嘉敏的臉頰貼着他薄羊絨衫的胸口。
鼻尖聞到的是他乾淨的味道,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她愣在原地。
在冰冷的異國他鄉的雪夜裏,這種簡單粗暴的護短方式,讓她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蔣耀一只手摟着她,另一只手重新抓住兩個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
他低下頭,下巴蹭了蹭她毛茸茸的頭頂,聲音就在她頭頂上方響起,帶着一絲笑意。
因為被裹在同一件外套裏。
黎嘉敏只能被迫貼着他的身體,亦步亦趨地跟着他的腳步往前挪。
她稍微走慢一點,膝蓋就會撞上他的大腿。
走快一點,腳尖就會踩到他的鞋子。
兩人就像是一對滑稽的連體嬰。
在漫天的粉雪中,朝着不遠處的接駁大巴方向,艱難又緩慢地移動着。
“蔣耀……你這樣沒法走路了。”
黎嘉敏被裹在大衣裏,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她一不小心,右腳直接踩在了他的黑色板鞋上。
留下一個灰白色的雪印。
“沒法走也得走。”
蔣耀沒理會鞋子被踩,手臂依然死死地箍着她。
“剛才是誰在機場大廳裏說,穿了那件粉色保暖內衣就不怕冷的?”
他毫不留情地舊事重提,語氣裏滿是嘲笑。
“我看你剛才凍得牙都快碎了。”
“我那是沒适應這裏的溫差!”黎嘉敏在他懷裏抗議,隔着毛衣在他胸口捏了一把。
沒捏動,全是硬邦邦的肌肉。
蔣耀低笑了一聲。
“嘴硬。”
他收緊了手臂,将她裹得更緊了一些。
大雪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但他卻沒覺得冷。
懷裏小小的一只,她身上的重量和溫度,像一個行走的暖爐,順着貼合的皮膚,一直暖到了他的心裏。
短短一百米的路。
兩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将近五分鐘。
終于到了接駁大巴的旁邊。
蔣耀松開她,把行李箱交給負責裝車的司機。
兩人走上大巴。
車廂裏開着暖風,溫度瞬間回升。
黎嘉敏坐到靠窗的位置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趕緊把圍巾扯了下來。
臉被外面的冷風吹得有些發紅。
蔣耀在她旁邊坐下。
拍了拍頭發上的落雪,粉雪很乾,一拍就掉,沒有化成水。
大巴車很快啓動。
駛離了機場,彙入了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
車廂裏的燈光很暗,大多數旅客都在閉目養神。
車窗上很快因為內外的溫差,結出了一層厚厚的水汽。
黎嘉敏伸出手指,在玻璃窗上抹開一小片水汽。
向外看去。
公路兩旁,是沒有盡頭的原始森林。
高大的白桦樹落光了葉子,筆直的樹乾在雪地裏顯得格外孤獨。
地面上的積雪極厚,車燈掃過,粉雪在風中打着旋兒,像一場不會停歇的白色沙塵暴。
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
大巴車平穩地行駛着,車廂裏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這種單調的節奏感,加上溫暖的空氣,很快就讓人産生了困意。
黎嘉敏原本還在看着窗外,眼皮卻越來越沉。
不知不覺中。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點。
最後,随着車子的一個輕微颠簸。
頭自然而然地滑落,穩穩地靠在了一個寬闊、結實的肩膀上。
蔣耀正偏頭看着前方的路況,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
他轉過頭。
黎嘉敏已經睡着了,呼吸均勻綿長。
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兩道淡淡的陰影。剛才在外面凍得發紅的臉頰,現在在暖氣裏泛起了一層健康的粉色。
她睡得很沉,雙手随意地放在大腿上。
蔣耀看着她毫無防備的睡顏,目光變得柔軟起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肩膀稍微往下沉了沉,方便她靠得更舒服。
又伸手,把她散落在臉頰邊的一縷頭發,輕輕地別到了耳後。
他的視線往下,落在她放在大腿上的那雙手上。
因為剛才在外面吹了風,她的手指看起來有些微微發白。
蔣耀伸出手,越過中間的扶手,大掌直接覆上了她的雙手。
摸上去,果然有些涼。
他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兩只手合攏在一起,輕輕握住。
然後,牽着她的手,直接塞進了自己那件黑色羽絨服寬大的口袋裏。
口袋裏的溫度很高。
他溫熱的掌心,緊緊地包裹着她微涼的手指。
十指在黑暗的口袋裏,自然地交纏在一起。
黎嘉敏在睡夢中感覺到了熱源,本能地往他身邊縮了縮,手指無意識地在他的掌心裏蹭了兩下。
蔣耀感受着口袋裏那點細微的動作,笑了笑。
大巴車繼續在漫天的風雪中前行。
車窗外,是零下十五度的嚴寒和沒有盡頭的雪原。
車窗內,他偏着頭,下巴虛虛地抵着她的發頂,左手在口袋裏,将她的手握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