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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節奏在這裏被拉得很慢。
沿着運河走到底,就是小樽的童話十字路口。
八音盒博物館就座落在街角。
一棟文藝複興風格的紅磚建築。門口那座複古的蒸汽鐘正好到了整點,“嗚——嗚——”地噴出白色的蒸汽,聲音渾厚,帶着一點時代的滄桑感。
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去。
一股混合着老木頭、機械潤滑油和淡淡香草味的暖空氣撲面而來。
內部空間很大,全是木質結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最震撼的,是聲音。
幾千個八音盒擺在複古的木質展臺上。很多人在試聽。
各種清脆的、金屬撥片彈奏出的旋律交織在一起。
叮叮咚咚。
并不顯得吵鬧,反而有一種奇妙的雜亂感。
黎嘉敏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她掙開蔣耀的手,跑到最近的一個展臺前。
這裏的八音盒種類太多了。有木質的小熊,有玻璃燒制的摩天輪,有陶瓷的招財貓,還有最傳統的金屬發條盒。
蔣耀單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裏,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面。
他對這種會發出叮當響聲的精巧玩具,沒有任何興趣。
在他看來,這就是騙游客消費的工業流水線産品,幼稚且無聊。
但他沒催她,轉身靠在一根粗大的木柱子上,看着她在展臺之間穿梭。
她拿起一個木質的旋轉木馬,擰了擰底部的發條,放在耳邊聽了一會兒。
搖了搖頭,放下。
又拿起一個玻璃的天使。
看了看底部的标簽,撥弄了一下發條。
又放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
蔣耀換了個姿勢,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快傍晚六點了。
黎嘉敏還在挑。
她這人,在寫文章上字斟句酌,買東西也一樣挑剔。
要麽不買,要買就必須是完全合心意的。
只要有一點瑕疵,她寧願空手而歸。
“挑中沒有?”蔣耀走到她身後,看着她手裏拿着的一個招財貓八音盒。
“音色不對。”
她把招財貓放回去。
“這個金屬簧片太薄了,高音的地方有點破音。聽着刺耳。”
蔣耀挑了挑眉。
“你買個玩具,還打算買出專業音響的音質?”
“那不一樣。八音盒就是要聽聲音的。”她轉身,走向二樓的精品區。
蔣耀嘆了口氣,認命地跟上去。
陪她逛這種地方,比他在談判桌上跟老狐貍周旋還要考驗耐心。
但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說。
二樓的游客少了很多。
這裏的八音盒做工更加精致,價格也翻了好幾倍。
黎嘉敏在一個玻璃展櫃前停下。
展櫃裏,放着一個水晶球八音盒。
底座是深色的胡桃木,水晶球裏,是一座微縮的雪山和一個小木屋。
做工考究。
她伸手,輕輕轉動發條。
清脆、空靈的音樂聲響起。
是著名的《FirstLove》。
伴随着音樂,水晶球裏的雪花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櫃臺暖黃色的射燈下,閃爍着細碎的光芒。
金屬撥片的聲音厚實,餘音很長,沒有一點雜音。
就像是初雪落在手心裏的聲音。
黎嘉敏站在那裏,聽完了整首曲子,眼睛裏帶着明顯的喜歡。
蔣耀站在旁邊,看出了她的心思。
“要這個?”他伸手準備去拿盒子。
黎嘉敏視線下移,看了一眼胡桃木底座
四萬五千日元。
她眉頭皺了一下,手指收緊。
“不要了。”她拉住蔣耀的手臂,把手縮了回來。
“怎麽了?不是挺喜歡嗎?”蔣耀看着她。
“底座木頭的顏色太深了,跟我家電視櫃的顏色不搭。而且……”她胡亂找了個借口,“這曲子聽多了容易膩。走吧,我們去吃飯。餓了。”
她拉着他往樓梯方向走。
蔣耀被她拽着往下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放在玻璃櫃裏的水晶球,又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以他對她的了解,什麽木頭顏色不搭,純粹就是嫌貴,舍不得買。
這兩年她雖然稿費和翻譯費賺了不少,但在這種小玩意兒上,依然保持着節儉的習慣。
不該花的錢一分不花。
他沒拆穿她,跟着她走出八音盒博物館。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雪又開始下起來。
冷風一吹,黎嘉敏縮了縮脖子。
“冷?”蔣耀問。
“有點,我們去吃什麽?”
蔣耀在口袋裏摸了一下。
“我打火機好像掉在裏面了。”他停下腳步,轉頭指了指身後的博物館大門。“你站這等我。我去前臺問問。”
“那你快點。我在屋檐下等你。”黎嘉敏走到大門旁邊的避風處。
蔣耀轉身,大步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黎嘉敏站在屋檐下。
看着街上的煤氣燈,幾個裹着大衣的游客縮着脖子走過,吐出的氣在路燈下變成白霧。
過了大概十分鐘,博物館的木門被推開。
蔣耀走了出來。
手裏多了一個印着八音盒博物館logo的深綠色精致紙袋。
他走到她面前,直接把那個紙袋遞給她。
黎嘉敏愣了一下,視線落在那個紙袋上。
“你……你不是去找打火機嗎?”
“沒找到。”他語氣随意,單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這個順眼,就買了。”
黎嘉敏接過紙袋。
很沉。
裏面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紙盒。
不用拆開,她也知道裏面是什麽。
“很貴的。買這個乾什麽,放着落灰。”她小聲嘀咕,手指卻緊緊地抓着紙袋的提繩,眼眶微熱。
她知道他覺得這些東西幼稚。
陪她在裏面像沒頭蒼蠅一樣轉了兩個小時,聽了幾百個叮當響的破盒子,他居然一句都沒抱怨。
最後還把她舍不得買的東西買了下來。
蔣耀看着她低着頭、口是心非的樣子,擡手在她的頭頂揉了一把。
“我樂意買。我的錢沒地方花,行不行?”
他大少爺的脾氣又上來了,話裏卻全是縱容。
“走。去吃壽司。”
他順手牽起她沒拿袋子的那只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黎嘉敏跟上他的腳步。
在這個飄雪的異國街頭,她看着身旁高大的男人。
寒風依然凜冽,但在兩人交握的口袋裏,卻有着這世界上最安穩的溫度。
兩人踩着厚厚的積雪,留下一串串并排的腳印,朝着遠處的燈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