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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看乾淨的雪。”
醒來的時候,房間裏一片昏暗。
肆虐的暴風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
原本狂躁的風聲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窗戶縫隙裏偶爾漏進來的微弱氣流聲。
黎嘉敏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從厚厚的毛毯裏探出頭。
暖爐桌下的溫度依然很高,烘得她渾身發軟。皮膚上還殘留着一層細密的薄汗,帶着一點黏膩感。
她閉着眼睛緩了緩神。
腰酸得快要斷了,大腿內側的肌肉只要稍微一牽扯,就傳來一陣清晰的酸痛。
身邊是空的。
她用手肘撐着榻榻米,慢慢坐起來。
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被扔在不遠處,黑色的吊帶肩帶還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
她拉起肩帶,把散落在一旁的毛衣撿起來,套在頭上。
起居室的推拉門開了一半。
蔣耀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他換了另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長款大衣。
單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夾着一根煙。
沒抽。
就只是任由那根煙在指尖靜靜地燃燒,橘紅色的火星在昏暗的走廊裏明明滅滅。一縷青白色的煙霧筆直地升起,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裏。
聽到屋裏的動靜。
蔣耀轉過頭。
他把手裏那根只燃了一半的煙摁滅在走廊欄杆上的煙灰缸裏。
推開移門,走了進來。
帶進了一股外面清冽的冷空氣。
“醒了?”
他走到暖爐桌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剛穿好毛衣、頭發亂糟糟的女人。
伸手,用帶着點涼意的指腹,把她臉頰邊的一縷碎發撥開。
“幾點了?”黎嘉敏嗓子有點啞。
“晚上七點半。”蔣耀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餓不餓?”
黎嘉敏摸了摸肚子。
中午就吃了一點湯豆腐,下午又被他在這張桌子底下變着法地折騰了那麽久,體力早就透支了。
“餓,想吃肉。”她老實回答。
“去洗臉。我已經讓前臺把晚飯送到房間了。”
蔣耀彎腰,雙手穿過她的腋下,像抱小孩一樣把她從暖爐桌裏拔了出來。
雙腳剛一沾地,黎嘉敏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蔣耀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胸腔裏發出一聲低笑。
“站都站不穩,體能太差。”
“你閉嘴。”黎嘉敏瞪了他一眼,臉頰泛起一層不好意思的紅暈。
推開他的手,扶着牆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間走。
*
二十分鐘後。
兩人面對面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
旅館準備的是傳統的懷石料理。
大大小小的瓷盤和漆器擺了滿滿一桌。刺身、天婦羅、烤和牛、還有一小鍋熱氣騰騰的松茸土瓶蒸。
黎嘉敏确實是餓壞了。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和牛,塞進嘴裏。
肉質鮮嫩,油脂的香氣瞬間在口腔裏炸開。
她吃得專心致志。
對面的蔣耀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手裏端着一杯加了冰塊的烏龍茶。
玻璃杯外壁凝結着一層水珠。他沒喝,只是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轉着杯子,冰塊撞擊着玻璃,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桌上的烤肉和刺身,他基本沒碰。
只喝了兩口松茸湯。
“你不餓嗎?”黎嘉敏咽下嘴裏的食物,擡起頭看他。
這人平時吃飯雖然挑剔,但飯量并不小。
今天卻反常得連筷子都沒怎麽動。
“不餓。”蔣耀放下手裏的玻璃杯。
他拿起旁邊的一塊熱毛巾,擦了擦手。
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然後,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放進了大衣右側的口袋裏。
隔着羊絨布料,大拇指的指腹在一個硬邦邦的方形絲絨盒子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指尖竟然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蔣耀微微皺了皺眉。
他在商場上面對幾十億的并購案時,心跳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跳得這麽沒有規律。
心髒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撞擊着,沉重,急促。
帶着一種陌生的,讓他有些無法掌控的緊張感。
“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黎嘉敏看他眉頭緊鎖,放下筷子,神色有些緊張。
“下午……沒凍着吧?”她想起兩人在暖爐桌旁胡鬧,他大半個身子都在外面。
蔣耀回過神。
他抽出放在口袋裏的手,掩飾性地端起冰烏龍茶,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進胃裏,強行壓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熱和緊張。
“沒。”
他把杯子放回原處。
“我不餓,你吃你的。”
黎嘉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兩眼。
見他臉色确實不像生病的樣子,這才重新拿起筷子。
“你別光喝冰水,喝點熱湯。”她盛了一小碗松茸湯,推到他面前。
蔣耀看着那碗冒熱氣的湯,順從地拿起了勺子。
吃完飯,旅館的人來收走餐具。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蔣耀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防風窗簾。
黎嘉敏正坐在榻榻米上消食。
聽到動靜,轉過頭。
“看外面。”蔣耀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背對着她。
黎嘉敏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順着他的視線往外看。
外面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場肆虐了一整天的暴風雪,徹底停息了。
狂風退去,雲層散開。
夜空深邃得發黑。
因為空氣被大雪徹底洗刷過,沒有一絲雜質。
天空中,密密麻麻地綴滿了繁星,星星亮得驚人,像一把碎鑽被随意地撒在了黑色的天鵝絨上。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條橫跨天際的銀河。
月光灑在院子裏厚厚的積雪上。
整個庭院、遠處的樹林、起伏的山坡。
全都被這層純白覆蓋,在月光下泛着一種清冷聖潔的光澤。
沒有城市的霓虹燈,沒有車水馬龍。
只有這種原始,乾淨到極致的美。
“好漂亮……”黎嘉敏雙手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在江南,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星星,也沒有見過這麽乾淨的雪夜。
蔣耀轉過頭。
看着她映在玻璃窗上的側臉。
他咽了一下唾液。
“換衣服。”他開口。
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個度。
“啊?”黎嘉敏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去哪?”
“出去走走。”蔣耀下巴朝窗外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