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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放松下來,包括貝克曼自己。
只有香克斯靠在礁石上,看着那扇亮着暖黃色燈光的舷窗,把杯中的酒慢慢喝完。
貝克曼在裝醉,她也知道。兩個人都在演。
她主動環上他的後背,不是因為被灌醉了,而是因為她心軟了。
他的直覺告訴他,該來的還是會來。
莉娅是被正午的陽光曬醒的。她翻了個身,手臂搭在空了的枕頭上,白色短發亂成一團,渾身上下像被人拆過一遍又重新組裝起來。她盯着船艙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沙啞的嗓音低聲罵了一句。
“狗男人。”
她撐着手肘坐起來,床單從肩膀上滑下去。黑色內衣褲放在枕邊,疊得整整齊齊,看來是貝克曼昨晚幫她疊的。
她伸手拿過來穿上,又順手撈起凳子上的白色短袖套在身上。短袖太大了,下擺蓋到大腿中部,領口松松垮垮地露出半邊鎖骨。那是貝克曼的衣服,棉布洗得很軟,帶着很淡的皂角味和他的氣息。
她懶得找自己的鞋,踢踏上貝克曼放在艙門口的那雙拖拉板,趿拉着往沙灘上走去。肚子很餓,餓得能吃下一整只烤豬腿。
沙灘上,篝火的餘燼還在冒煙。
貝克曼穿着黑色坎肩和深色七分褲,脖子和胳膊上清晰的殘留着暧昧的紅痕。
他正蹲在臨時搭的石竈前煮海鮮粥。螃蟹是今早潛泳了半個小時才捉到的大青蟹,兩只蟹鉗足有磨盤大,蟹殼被掰開後露出白花花的蟹肉,和米粥一起在小鐵鍋裏咕嘟冒泡。他拿着長柄木勺慢慢攪着,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攪粥的手停了一拍。
拖拉板踩在沙灘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圍着竈臺等着喝粥,閑聊的衆人轉頭看去,然後全都齊刷刷地縮了縮脖子。拉彌亞的臉色不好呢。
莉娅站在篝火餘燼旁邊,穿着貝克曼的白短袖,光着兩條長腿,白色短發亂翹着,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挂着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琥珀色眼睛從黑框鏡片後面慢慢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耶稣布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突然想起來,島上的野豬挺肥的,我去打幾只回來。”他把碗往旁邊一放,抓起槍就朝森林裏走,腳步快得像後面有海王類在追。
拉基·路從沙灘上彈起來,舉着還沒啃完的帶骨肉追上去。“等等我!你又不會處理獵物,還是要我來!”
幾個乾部見狀也紛紛行動,一個人說“我去再釣幾條魚”,一個人說“我去劈點柴火”,還有一個實習生連借口都編不出來,直接說“我去幫他們釣魚”然後拔腿就跑。
轉眼間,沙灘上只剩幾個沒找到借口的見習生,還有香克斯和貝克曼。
貝克曼反應極快。他一把抓過放在旁邊木樁上的乾淨披風,疊了兩疊鋪在上面,讓出位置。
莉娅橫了他一眼,坐了下去。貝克曼盛好一碗粥,用勺子攪了幾圈,又吹了好幾口,直到熱氣不那麽燙了,才遞到她手邊。
“螃蟹是今早剛抓的,很鮮。”
莉娅接過來嘗了一口。粥米軟糯,蟹肉鮮甜,鹹淡剛好。她擡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很識相”。
貝克曼的嘴角彎了起來。
香克斯靠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手裏端着酒杯,看着這一幕。
她穿着貝克曼的短袖,坐在他鋪好的披風上,喝着他煮的螃蟹粥,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外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貝克曼舀粥的動作自然而然,她接過碗時手指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節。那動作很輕,像是做過很多次。
他仰頭喝掉杯中的酒,把杯子放在礁石上。
“貝克,貝克,我也要喝粥。”
“自己盛。鍋裏還有。”貝克曼頭也不回。
香克斯等了幾秒,貝克曼沒有再說話,莉娅也沒有擡頭。
他走到竈臺邊,伸手去端那口鐵鍋。手掌剛貼上鍋壁就“嘶”地一聲縮回來,燙得他在沙灘上直跳腳。但他沒有把鍋打翻,咬牙穩住了,把鍋重新放在地上。
莉娅聽到了香克斯哇哇叫的聲音,轉頭看他正抱着被燙紅的手在原地蹦跶。她把碗放在木樁上,站起來快步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你這家夥怎麽還跟之前一樣冒冒失失的。這麽一大把年紀了,能不能懂點事?”
她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檢查。他手上全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老繭,被燙紅了一大片,還好沒有起水泡。她又看了一遍,确認沒有大礙,才松開手。
香克斯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皺着眉頭檢查他手掌的莉娅姐。她說話的語氣親昵而放松,帶着一種不自覺的、習慣性的責備和關心。
那是沫姐姐對小香克斯說話時的語氣。他咧嘴笑起來,把手高高舉起,像投降一樣。
“哎,真對不起。知道錯了,饒過我吧。”
莉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松開手站起來。
沙灘上還沒離開的人全都睜大了嘴。反應快的幾個人看了看貝克曼,又看了看香克斯。
貝克曼正皺着眉頭,死死盯着香克斯。
他看得出來莉娅對香克斯的态度根本就不是男女之間那種,而是有點像長輩對待小輩。但香克斯的态度不對勁。他怎麽能堂而皇之地接受她的關心,還那麽開心地看着她?那種開心的程度,完全不是一個船長被船醫保母式照顧時該有的反應。
難道他發現自己的心意了?
香克斯還沉浸在莉娅姐下意識關心自己的喜悅裏,感覺到貝克曼的視線,擡起頭,兩個人隔着沙灘對視了一瞬。
香克斯咧嘴一笑,端起碗乘着粥準備喝了。貝克曼收回目光,手指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
第三天的宴會開到了傍晚。篝火再次燃起來,這次的烤肉比前兩天更豐盛,拉基·路把他獵回來的三只野豬全架上了烤架。
酒桶已經快見底了,但沒有人介意,所有人都喝得微醺。耶稣布又帶頭唱起了賓克斯的美酒,這首歌在紅發海賊團已經成了每次宴會的保留曲目。
莉娅放下酒杯,從篝火邊站起來。她走到篝火前的空地上,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她赤腳踩在沙灘上,腳跟輕輕點地,手臂舉過頭頂,手指随着節拍舒展又收回。
“都來看啊!小神醫又跳舞了!”拉基·路用帶骨肉指着篝火方向,油順着骨頭往下淌。
船員們都站起來,手牽手圍成圈,跟着她的節奏跳起了舞。有人吹口哨,有人敲酒桶打拍子,歌聲和舞步攪在一起,篝火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沙灘上交錯重疊。
莉娅在旋轉的間隙裏,無聲地擰開了藏在裙擺內側的一個微型釋放器。無色無味的催眠瓦斯從釋放器中彌散開來,混在篝火的煙氣和海風裏,沒有任何人能察覺。
她在宴會開始前就已經服用了解藥。
拉基·路是第一個倒下的。他正舉着帶骨肉指揮大家跳舞,手指還指着篝火方向,忽然打了個哈欠,整個人直直往後倒,砸在沙灘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帶骨肉滾落在沙灘上,沾了一圈沙子。
耶稣布端着酒杯的手一軟,杯子從指間滑落,人往旁邊一歪,靠在礁石上睡着了。
圍成一圈的船員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像被風吹過的麥田。歌聲漸漸消失,口哨聲停了,敲酒桶的節拍戛然而止。
正在跳舞的幾個人踉跄了幾步,軟倒在沙灘上。沙灘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篝火還在噼啪燃燒,烤肉架上的野豬肉還在滋滋冒油,但周圍已經沒有人站着了。
香克斯靠在礁石上,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頭歪在一邊,紅色的頭發被海風吹亂了幾縷,遮住了半張臉,他早就睡着了。
貝克曼倒在篝火邊的木樁旁,一只手還保持着伸出去想抓住什麽的姿勢。
莉娅站在篝火前,看着這片被催眠瓦斯覆蓋的沙灘。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帶骨肉,放在拉基·路手邊。
然後把提前準備好的藥品箱一箱一箱從飛艇上搬下來,整整齊齊地碼在雷德·佛斯號的甲板上。每一箱都貼了标簽,按名字分好了類別。
耶稣布的關節修複原液,拉基·路的軟骨再生凝膠,本鄉的急救手術器械補充包,還有其他船員的常規藥品。
她從貨艙裏抱出一疊乾淨的毯子和披風,一個一個給他們蓋上。
給貝克曼蓋好披風,又從藥箱裏拿出一瓶高濃度基因修複液,放在他手邊。那是他用得最多的東西,肩膀的舊槍傷每次發作都得靠它。她把披風的邊角掖好,免得海風吹得他着涼。手指在他鬓角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她走進船長室,把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桌上。信很短,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寫完了,她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放在桌上,用香克斯的酒杯壓住一角。
她走出船艙,赤腳踩在沙灘上,走到水邊。飛艇從折疊空間裏釋放出來,銀灰色艇身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她正要走上舷梯,就轉身了,最後看了一眼沙灘上橫七豎八躺着的那些人。篝火還在燒,烤肉架上的野豬肉已經烤焦了,發出一股焦香混着油脂的味道。賓克斯的美酒的餘音似乎還飄在夜風裏。
然後她轉過身,正要上飛艇。
一道劍光從遠處海面上劈過來。銀藍色的斬擊切開夜幕,劈開海浪,直直地朝她斬落。
莉娅瞳孔一縮,右手猛得往虛空中一抓,從光腦武器庫裏拔出一把長劍。武裝色霸氣瞬間覆蓋劍身,漆黑的劍刃迎上那道斬擊,将它斜斜地格擋出去。劍光被偏轉而上直直的劈開了夜幕上的雲層,天被劈開了。
海面上那道被劈開的浪痕緩緩合攏,她握着劍站在岸邊,琥珀色眼睛緊緊盯着劍光劈來的方向。
海面上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清。
接着又是三劍,她沒有說話,照例擋開,等了一會,劍光停了下來,她默默觀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