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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厲聲道:“少嬉皮笑臉,朕看你是吃了迷魂藥了,即刻把人叫出來給朕看看,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楊公公在旁邊,屏息靜氣,捏了把汗。
景睨卻并不驚惶,笑道:“皇上,你是吃了火藥來的麽?都沖我發了……別吵嚷,小聲點,叫人聽見不好。”
“你還知道叫人聽見不好?”皇帝口中雖這麽說,聲音卻的确降了下去:“白日宣……你還知道要臉!”
“什麽臉不臉的,她睡着了,我是怕你吵醒了人。”景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睛睜大:“你……”
景睨難得殷勤地給他倒了杯茶:“好了,知道皇上擔心我才特意來看望的,是我的錯,可我也沒想到淋了場雨就病了,更沒想到哪裏來的耳報神把這小事都告訴了您。”
靖信帝道:“你還質問起朕來了?朕不該知道是麽?你覺着是小事,可知風寒弄不好也會要人命的?臭小子,是不是朕也把你慣壞了,太久沒打你了?”
景睨忙站起身來,打躬作揖地笑道:“四哥別生氣了,就看在我還病着的份兒上,不要計較了好麽?”
靖信帝聽他叫“四哥”,又聽他服了軟,不覺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景睨又端了茶遞過去:“吵嚷半日了,喝一口潤潤喉嚨吧。”
皇帝搖着頭,到底接了過去吃了口,道:“方才雖是生氣,但朕也确實想見見她,把她叫出來,讓朕過過眼。”
景睨回答的乾脆:“不行。”
“為何?”皇帝盯着他,哼道,“不會是因為上不得臺面,所以不叫朕過目吧。”
景睨嘿嘿地笑了兩聲:“就當是這樣好了。”
皇帝可疑:“你小子……”他琢磨着,“你該不會是覺着朕會看上她,跟你搶人吧?”
方才他說“上不得臺面”,景睨面不改色,如今說“朕看上她”,景睨的眼神卻變了。
皇帝畢竟了解景睨,看這反應就知道,這才是戳中他心窩了。
“你……”皇帝指着他:“你真當朕跟你一樣是個不開眼的?”
景睨心中自有一杆秤,他不覺着皇帝會跟自己搶人,但他實在覺着善懷極好,是天下無雙的第一好,皇帝又那麽愛色,萬一……給他看上了呢。就算不看上,也不想讓皇帝無端端的來打量善懷。
何況現在也不是時候。
正想把皇帝搪塞開,門上卻傳來幾聲吵嚷。景睨即刻小題大做地起身:“怎麽回事,快去看看!”
門外前往查看,不多時回來報說:“回四爺,十九爺,原本是府裏的栎哥兒,并顏家的一位小郎君,還有……跟着向娘子的原哥兒,一起來了。”
景睨素來自然是不“待見”大原的,景栎也差不多的待遇,但今日卻是趕巧了,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當即一笑道:“皇上您看,這不是,擇日不如撞日麽?”
皇帝心中凜然,也自把先前的那句話給撇下了。
此時門外已經放行,人還沒出現,叽裏呱啦的說話聲音先傳了進來,是景栎道:“我也是第一次來,卻是沾了原弟的光兒了。”
另一個小孩兒說道:“我們是否來的冒昧了些?會不會惹十九爺厭煩?”雖語聲嫩嫩的,但透着一股斯文,自然是顏家的顏傾了。
最後是大原道:“我只要找善懷,又不是特意來找十九爺的,我們接了她,一起去祥福裏,帶你們兩個看我們養的雞。”
景睨自然是耳朵最靈,聽着顏傾的話,心裏贊嘆果然不愧是顏家的孩子,就是招人待見,可聽見大原的話,不覺又抿了嘴,心想:這臭孩子一如既往的讨人厭。
竟然還想把善懷拐走。
這會兒幾道身影蹦蹦跳跳地從儀門向內,只顧打量周圍的景色,竟沒留意堂中坐着的人,直到顏傾輕輕地拉了一把景栎,三人看向廳中,均都噤聲。
景睨早站了起來,立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三個小娃兒。景栎先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甜甜地叫道:“十九叔。”
顏傾也中規中距地躬身:“見過十九爺,十九爺萬安。”
“乖。”景睨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頭,中間大原歪頭望着他,大眼瞪小眼中,大原道:“善懷在這裏麽?”
景睨屈起中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沒禮數,白去了幾天學裏,反而更野了不成?”
大原捂着腦門,撅着嘴。景睨問景栎:“你們怎麽沒上學?”
景栎正因大原吃了一記“榧子”而偷笑,聞言忙道:“回十九叔,明日休沐,今兒散的早,先前我們還去了騾馬市向娘子的鋪子裏呢,沒找見人,才尋往這裏的。”
“你怎麽知道我這裏?”
景栎吐舌,小聲道:“十九叔,你買房子的事家裏都知道了,自然探聽出來的。”
“真是一幫……”景栎哼了聲,沒說下去。
此刻,三個孩子也都看到廳內還有人在,只是那人一直坐着,三個小的也從未見過皇帝,故而竟不認得。
景睨退後一步,道:“這是四爺,今日來尋我有些事,你們來見見吧。”
三人聞聽,便進了廳內,大大方方,向着皇帝行禮。
皇帝的目光在景栎跟顏傾身上掠過,這三人之中,景栎年紀最大,顏傾次之,大原卻是最小的。
景栎的模樣做派,倒有幾分景睨的樣子,顏傾,則是跟顏家人一脈相承的沉穩儒雅,小小年紀便初見端倪。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大原身上。
正大原也看着他,眼珠烏溜溜的。
靖信帝沒見過寧王之子,但卻見過寧王本人,雖然不似楊公公般印象深刻,但……依稀是記得的。而且寧王的樣貌,跟先帝也有幾分的相似。
而大原的眉宇之中,确确實實,也有些許……先帝的影子,甚至跟靖信帝本人,略微肖似。
皇帝不語。
幸而大原只看了他一會兒,并沒在意,滿心只想找善懷。
景睨怕善懷勞累,被他們打擾卻不好,便道:“你們先去院子玩兒會,她在午睡,睡起來後再說話,不許吵醒她,不然我要打你們板子的。”
三人答應着,便穿過中門到了小院中,見院子裏假山亭臺、池塘連廊,十分好玩兒的樣子,當即高興起來,便撲倒池塘旁邊看錦鯉去了。
廳中,靖信帝沉默。景睨道:“只是看一眼罷了,不必多想,何況如今追查也追查不到,你想如何都行,皇上說他是,他就是,說他不是,他就不是。很是簡單。”
皇帝長嘆了聲:“假如真是寧王叔的骨血,自然不能薄待,又豈能容他流落在外?”
景睨道:“嗯……但也不急于一時,反正如今他好好地在京內,又入了學堂,只慢慢地再抽絲剝繭就是了。”
靖信帝颔首,聽着院子裏孩子們壓抑着的叽喳聲,放低了聲音道:“你說,假如他真的是……他會不會記得王府之事?”
景睨想到大原的那些異樣之舉,心中隐約有個猜測,但不想輕易說出來,便只回答道:“這麽小的孩子,難說。”
皇帝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轉的飛快,過了會兒才慢了下來,道:“他怎麽跟你那個……什麽向善……”
“善懷。”
“哦,怎麽跟她那麽親近呢?反而跟他那個名義上的娘并不親似的?”
景睨道:“這有什麽可說的,雖是小孩兒,卻也知道誰對他們真心好。”
回答了這句,景睨突然警覺,問道:“皇上,你這意思……不是懷疑善懷吧?”
靖信帝道:“朕只是覺着未免……有些不可思議,怎麽偏偏你就貪戀上這麽一個人,而她偏生跟着疑似是寧王血脈的孩子如此親近……”
皇帝心思深沉,不似景睨滿腦子男女之事,他懷疑是不是有人做局,利用善懷引住了景睨,又暗自把大原推到身旁。不然為什麽景睨從不親近女色,卻栽在善懷身上。
景睨翻了個白眼:“對,也許那做局的人先給我下了藥,又算到我會奔出幾十裏,直接奔到他們預計到的那一大片高粱地裏,還正好在那茫茫野地裏遇上了他們安排的人……是了,還有,他們還算計了那孩子落水淹了個半死……算到我會去救……”
大原落水的事,景睨沒主動提過,但先前唐諒暗自審問秦弱纖的時候,曾得過口供。
靖信帝卻不知景睨救人一節,忙叫他說的詳細些。
景睨道:“我實話說了吧,我不太喜歡這孩子,所以當時也沒打算救,而且我看到了他那個親娘也瞧見了這一幕,她竟沒有反應只是看着,我心裏覺着疑惑,便想看看她到底如何,誰知她竟轉身走了……他的親娘都放棄的人,我為什麽要救呢?我眼睜睜看他沉下去了。要不是那個傻女人跑來跳進河內撈他,要不是看她也要沉下去,我才不會出手。”
靖信帝全神貫注地聽着:“照你這麽說,這孩子……果然原本是會淹死的?”
景睨道:“可不是麽?你當善懷為何會找到他,因為他是沉下去後又浮上來,按理說必死了的,我帶人上去的時候,也察覺他早斷了脈息,誰知……”
“誰知如何?”
景睨嘆了口氣,本不想說的話還是說了出來:“是善懷用了個奇怪的法子把他救活了的。”
靖信帝又詢問詳細,聽罷後匪夷所思:“是這法有效,還是她會什麽起死回生的法術?”說着便看了一眼身後的楊公公。
楊稹心領神會,便道:“回主子,只要回頭找幾個死囚試一試就知道了。”
景睨道:“所以皇上總該清楚,不管是她還是大原,若不是我,他們都會死在那湖裏,大原的出身我不敢說,但善懷,絕無任何可疑之處,我喜歡她,只因她是她。”
靖信帝屏息,忽地又笑道:“真不打算讓我見見她?”
景睨頭皮一緊:“回頭再說,不急于一時。”
“罷了,”靖信帝笑道:“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看你要藏到幾時。”
景睨聽見“醜媳婦”三個字:“她可不醜……”話剛出口,又忙打了自己的嘴一下,又正色對皇帝道:“四哥,說來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從他長大了,就很少用“求”這個字了,皇帝不由警惕:“你又想做什麽?別是又想到捅破天的法子了?”
景睨湊近他耳畔,嘁嘁喳喳低語了一句,皇帝的眼睛逐漸睜大,最後斷然道:“滾,朕就當沒聽見過你這胡話!”
“四哥……”景睨握住他的手臂,陪笑說:“要真到了那一步,你可一定要幫我,我也只能指望你了。”
皇帝怒斥:“少來這套,你如此,将置朕于何地?朕豈不是成了侯府的公敵?你不要臉面不怕被人笑,朕還想要名聲呢!”
他甩開景睨的手就要走,景睨拉住不放,正這會兒,只聽後院中小孩兒叫起來,隐約聽見是大原叫道:“善懷!”急促的腳步聲,應當是善懷起了。
善懷其實并沒有睡着,只是太過乏累,又太過耗神,故而一時不能動,又怕景睨繼續,就順勢假裝睡着。
等景睨去後,善懷緩了一陣兒,起身,聽見哼唧的響聲,俯身望見盒子裏小奶狗正昂着頭,兩只眼依稀有光,她有些驚奇,細看,原來竟是睜開了一半兒,露出了有些淡藍的眼珠,此時認人一樣看向她。
善懷驚喜非常,探臂将它抱起來,輕輕撫摸,小狗兒在她掌心用力嗅着,似乎要熟悉她身上的氣息。
大概是覺着她手上有香氣,便跟餓了般,輕輕地嘬她的手,那細微的動作,叫人心裏癢癢的。
善懷低笑起來:“難道還沒吃飽?”
正想再給它倒點羊奶,可看着眼前的小奶狗,突然如遭雷擊,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不懂夫妻之事,只以為躺在那裏什麽也不做就能有孕,天天盼着能懷孕,可如今……幾乎天天都跟景睨攪合在一起,她竟然全沒想過那件事。
這會兒猛然想起,渾身有些冰涼。
不由擡手摸了摸腹部:夫妻之禮是這樣的了,那到底會不會有孕?還是說,另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法門”?
她不覺有些忐忑不安,忙把小狗兒放下,坐起身來。
待要穿衣裳,無意中卻看到被褥底下露出一角書皮。
善懷随手抽了抽,竟然掣出兩本書來,一本她認得,是《素女經》三字,另一本則有些難,用的不是楷書,而是有些複雜的篆體,因而七個字,善懷只認出一個應當是“全”。
放在這裏,自然是景睨藏的書,想到他之前給自己的那一本,懷疑也不是什麽好的,但看到這一本的名字自己都不能認,又覺着如此高深,應該是好的。
正要打開看看,便聽見外頭隐約有小孩的聲音,湊近窗戶上一聽,才聽出其中有大原,趕忙放下書跑了出去。
廳內,皇帝不由挪了幾步,看向後院方向,花木蔥茏,池塘的水隐隐反光,光搖影動裏,瞧見廊下有一道身影,三個孩子圍在她周圍,雛鳥般雀躍,他看不清楚那女子的臉容,但莫名地,覺着這幅場景,十分動人。
作者有話說:
感謝所有寶子們灌溉的營養液,終于快爬到一萬了
本章引用了兩句《春江花月夜》,咳咳,搞得我都不敢随便吟詩了~
小景:水到渠成,窩愛寶寶
皇帝:曲尼馬迪小混賬東西
小景:對不起,窩不懂外語
皇帝(抽出棍子):你懂這個就行
楊公公:蒜鳥蒜鳥,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