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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謝雲昭下意識便答了。她可以确認，她并非真的責怪這件事本身。

而裴遷安在聽到她這句迅速的否認時，仿佛确定了某個令他擔憂的猜想并未成真。他的神情也随之放松了許多。

他沉吟片刻，喚了一種問法，又道：“那便是怪我，在你已經應允之後，又自作主張，駁回了阿咄爾的邀約？你是怪我沒有尊重你的決定？”

這一次，謝雲昭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他，半晌，目光執拗，道：“你不當試圖控制我，不當強迫我。”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裴遷安眉頭一皺。

控制。

強迫。

他确定自己沒有聽錯，她用的是這兩個詞。

心髒仿佛停了一瞬，緊接着是驟然的刺痛，以及翻江倒海般的酸楚。

他的這番情緒，并非是來源于被她誤解的委屈，也并非出于被指責的不平。

而是心疼。

心疼于她的敏感與不安。她過往所經歷的種種，竟讓她在感受到絲毫的“不由已”時，便如驚弓之鳥。

謝雲昭見裴遷安沉默了許久，忍不住追問道：“你為何又不說話了？”

裴遷安眼睫顫了顫，眸光重新聚焦于她臉上，輕聲回：“微臣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謝雲昭下意識地問。

裴遷安的身體又向前微微傾了些，離她更近。

月光與遠處廊燈的微光交織，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他的眸光變得更加專注，也更加柔和。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謝雲昭只覺得自己的心髒也仿佛忘了跳動。

但她挪不開眼睛，只是這般靜靜地望着他。

裴遷安看着她的眼睛，倏然很輕地笑了笑，溫和道：“臣在想，這是不是殿下第一次有了責怪的情緒？”

謝雲昭聞言，頓時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她難以置信地重複，“你在想這個？”

“嗯。”裴遷安含笑，點了點頭，緩緩地道：“微臣，很滿意。”

滿意？！

謝雲昭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要懷疑他是不是今晚宮宴的酒喝多了。

她脫口而出：“你為何會覺得滿意？！”

“莫非……”她頓了頓，有些難以啓齒地問：“是因你有某種特別的癖好麽？”

喜歡被人責怪？

裴遷安望着她又羞又惱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下，回道：“殿下，臣沒有這種癖好。”

他望着她，眸光越發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望見了什麽。

“謝雲昭，”他又喚她名字，聲音更加溫柔，淺笑着，緩緩說道：“我似乎，離從前的你，更近了一些。”

“從前的我？”謝雲昭蹙着眉，下意識地跟着重複了一句。

裴遷安微微颔首。然後，他擡起雙手，在謝雲昭思索的間隙，輕輕捧着她的臉頰，笑着道：“殿下方才色厲內荏的樣子，與先帝說的真是一模一樣。”

這一觸碰，謝雲昭渾身一顫，頓時回神。她震驚地看着他：“你……你怎敢如此輕薄于我？”

裴遷安卻笑着反問：“為何不敢？”

說着，他甚至得寸進尺地，轉而用指腹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捏了捏，理直氣壯地道：“殿下，微臣可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身為驸馬，與殿下有些親近的舉動，并算不得失禮。”

謝雲昭的眼睛瞪得更大，直愣愣地望着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而令她更為困惑與羞赧的是，在他指尖觸碰她臉頰的瞬間，她的心田倏然掠過令人惬意的酥癢。似乎……她對于他的這番唐突之舉，竟還有些許受用。

這個念頭一出，她頓感大事不妙。難道她才是那個有特殊癖好之人麽？

正心慌意亂間，裴遷安已松開了她。

他沒有起身，反而順勢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與她坐在同一級石階上。

夏夜的衣料單薄，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與溫度。

他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也因距離的拉近而更加清晰，絲絲縷縷，萦繞在她鼻尖。

此刻，謝雲昭只覺得自己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殿下。”裴遷安很輕地喚了她一聲。

謝雲昭沒好氣地應了他一聲：“怎麽了？”

裴遷安的語氣很是平靜：“若殿下确實想與阿咄爾私下見一面，微臣可以為殿下安排。”

謝雲昭側首看他，只覺得這人好生奇怪。她問：“那你今晚為何又推拒了他？”

裴遷安亦轉過頭，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認真地解釋道：“殿下，方才在宮裏，情形不同。”

“身為大盛的臣子，微臣需要否定回纥使者不合規矩的私下邀約。此乃職責所在，亦是為防範任何可能因此而生的風險。于公，此例不可開。”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更加溫和：“而身為殿下的驸馬，微臣更需要确保，殿下若真要與故人相見，需是在一個穩妥的環境。北市萬香樓，終究是人多眼雜之處。”

他望着她，歉然道：“臣方才那般回應，絕非不顧殿下的意願，更絕非想要控制或強迫殿下。臣只是不放心将殿下置于任何可能遭遇非議的境地。若因此讓殿下感到不适，是臣思慮不周，方式欠妥，臣向殿下致歉。”

謝雲昭靜靜地聽着，望着他的眼眸，倏然又想起，在玉泉山莊那個月下對弈的夜晚，在荷塘水榭邊，他曾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那時他說：“微臣每一子落下，皆在明處，皆可從容。殿下只需，依照自己的心意與節奏，落下手中的棋子便可。”

念及此，她心中最後那點僅存的芥蒂與怨氣，也徹底消散。

謝雲昭靜了半晌，才極輕地“嗯”了一聲。随即，轉過頭望着天際的圓月，不再看他。

裴遷安見她如此反應，知曉她聽進去了，也默契地不再多言。

二人就這般坐在石階上，靜靜地感受着月光的清輝，感受着夜風的微涼。

直至很久過後，謝雲昭将頭輕輕倚靠在他的肩上。

裴遷安的身體僵了一下，随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此後，他沒有再動，也沒有出聲，只是任由她靠着。

他望着明月，遲疑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壓下心底那個始終盤旋的問題，忐忑地開口問她：

“殿下，你想和阿咄爾回漠北麽？”

話音落下，身邊沒有回應。

裴遷安等了很久，才垂眸看謝雲昭。

她阖着眼，正安靜地靠着他，氣息已經是入睡後的綿長。

望着她的睡顏，裴遷安唇角的弧度不由得更深了些，就這般貪婪地凝望了許久。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從她頸後輕輕穿過，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膝彎，極其輕柔地将她從臺階上抱了起來。

謝雲昭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嘤咛了一聲，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便再次沉沉睡去，未曾醒來。

而裴遷安抱着她，步履平穩，踏着清輝的月光，一步一步，向着寝屋的方向走去。

世界都靜了下去。

此刻，仿佛只剩下了他與懷中的她。

風裏仍然帶着花香。

他想，愛上一個人，真的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或許是公主府初見時她的眼眸，或許是采集晨露時她舒展的眉心，又或許是今夜她跌坐在石階上，明明狼狽，卻偏要端着架子說“你為什麽不扶住我”的模樣。

容易到，等他察覺時，這顆心早已不受掌控，随着她的安危而緊繃，随着她的悲喜而沉浮。

而他，心甘情願。

作者有話說：

這應該是截止目前，我最喜歡的一章。

定下章綱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面對雲昭的不滿，小裴會如何回應？我想了很久，但一直沒能确定下來。

直到真正動筆時，寫着寫着，非常自然地就敲出了這句話：

“臣在想，這是不是殿下第一次有了責怪的情緒？”

看到你表達不滿，我只覺得喜悅和欣慰，因為我看到了曾經的你，我知道你在恢複生機。而我，對此無比期待。

無需懷疑，這就是小裴對昭昭的感情！沒有比這句話更合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