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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六十六章會盟(十二)【增補2000字】“你要一直
使團行至龍尾城,已是日頭西斜。蒼山巍然橫亘于天地之間,遮去了半個落日。餘晖從山脊的缺口處傾瀉而下,在整個龍尾城落上一層暖黃的金色。
與這一抹金色同樣醒目的,還有最前方那位伫立于隊列之首的男子。他身着金甲,肩披虎皮,腰間懸一雙铎鞘,劍眉星目,氣度不凡。不必深想,便知乃是南诏王穆尋。
在穆尋身旁肅立的,是兩位清平官與四位大軍将。另有十二頭披挂旌旗的大象,以及整齊排列、執矛而立的千人近衛。再往後,騎兵與步兵依次排開,夾道二十餘裏。如此隆重的儀仗,只為向大盛使團展示南诏對此次冊封的重視。
大盛使團的儀仗在距離穆尋約一裏處停下。謝雲昭一身盛裝,手持旄節,自馬車穩步而下。副使甘臨手捧印匣,與裴遷安一同行至謝雲昭身後約一步的位置。
幾人對視一眼,略微颔首示意,便向穆尋的方向走去。其餘使團之人則緊随其後。
尹堂與王蒙率着那十數名南诏兵跟在使團後方,待兩方人馬相接,又自然地移步至南诏王身後。
而謝允鈞、楊懷素與林熠合三人,則立在半裏之外遠遠地望着。
楊懷素與林熠合于這場會面與冊封而言,并無直接乾系。此番不過是陪謝雲昭南下,照她的原話說,乃是游山玩水。
至于謝允鈞,他率東川軍一路護送,按理說也應算是使團中人,此刻卻遠遠地躲在一旁,絲毫沒有上前參與的意思。
楊懷素抱臂看他,語氣裏帶着幾分揶揄:“你怎麽不去?跑這兒來躲着?”
謝允鈞搖着扇,面上依舊是那副帶着三分風流、七分随意的笑意,曼聲道:“近鄉情怯,惶恐至極。”
“近鄉?”楊懷素挑眉。
謝允鈞微笑,點了點頭,略有些無奈道:“你是不知那南诏王有多熱情。本王能多避一刻,是一刻。”
“故作玄虛,裝模作樣。”楊懷素不以為意,嗤笑了一聲。頓了頓,又斜睨他道:“你這整日拿把扇子,真就不嫌煩麽?”
謝允鈞笑道:“怎麽,瞧上我這扇子了?”
“呸!誰稀罕!”
“哦。”謝允鈞一雙丹鳳眼笑得又眯了起來,“本王大度,送你也無妨。”
送什麽。
送扇子還是人。
楊懷素盯着謝允鈞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兀自心煩意亂起來。她當真是讨厭這般似有似無的撩撥。又或許,那人并無撩撥之意,這只是他慣常的不着調,卻唯有她自己亂了心神。
愈想愈惱,她索性別開臉,要與林熠合閑聊。然而這一眼掃過去,她才發覺身旁早已落空。
原來林熠合早已受夠了這二人,方才在他們開始拌嘴的時候,便悄然退遠了些。此刻她正倚在一棵樹旁,好整以暇地對着手中那本《風物志》,打量着南诏王身旁那些披挂旌旗的象群。那人神态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楊懷素又惱又怒地走開了幾步,盼着謝雲昭他們快些回來,好盡早結束眼下這令人不自在的氛圍。
可謝允鈞卻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走到她身旁,喚她:“楊丫頭。”
“乾嘛。”這一言,楊懷素本不想應他,但待她反應過來時,嘴邊已下意識地回了出去。
“回洛陽後,想過要做什麽嗎?”謝允鈞悠然開口。
楊懷素瞪他:“與你無關。”
謝允鈞垂眼一笑。靜了靜,又撩起眼皮,淡然道:“當成婚了,懷素。”
楊懷素心弦一顫。她擡眼看他:“那你呢?”
謝允鈞默然不語。
楊懷素上前半步,與他對視,目光執拗:“你今歲三十有三,怎麽還孤家寡人?”
謝允鈞手一頓,臉上的笑容漸漸斂了起來。他凝望着她的眸:“你難道在等什麽回答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楊懷素目光深深地望着他。她真恨,恨不得把他的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是顆什麽樣的心。
謝允鈞扯了扯唇角,又接着揺扇道:“本王府中美妾十數位,又怎是孤家寡人?娶王妃回府,反倒不自在了。”
“呸!”
“所以啊……”謝允鈞又笑,“不要有什麽期盼,懷素。”
“呸!”
楊懷素紅着眼:“你以為,時至今日,誰還會在期盼什麽?”
話罷,她覺得不解氣,又啐他,“狼心狗肺!”
謝允鈞皮笑肉不笑:“本王不但狼心狗肺,還狼子野心呢。”
面對他此刻一臉認真的模樣,楊懷素竟一時分不清他到底是何意。默然許久,她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當真是不怕死。”
謝允鈞沒有應她這句話。他只是又喚她:“楊丫頭。”
楊懷素置之不理,也不看他。
“權力是毒藥,沒人能受得住。”謝允鈞俯身,在她耳畔,又道:“回洛陽後,離本王遠一些。”
“你大可放心。”楊懷素冷笑道:“只要晉王殿下莫來招惹我,我楊懷素自是不會糾纏什麽。慶和六年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慶和六年?”謝允鈞微微一怔,疑惑地問道:“那年怎麽了?”
楊懷素轉過目光,望向遠處被餘晖染紅的天際線:“沒什麽。”
謝允鈞輕笑了一聲,沒有追問下去。他将折扇收好,在掌心裏輕叩了一下,道:“今夜陪本王去西洱河畔騎馬【1】。”
“我不去!”
“你得去。”
“憑什麽?”楊懷素罵道:“我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麽?”
謝允鈞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擡眼道:“你今夜陪本王去,回頭送你個宅子。”
“呸!誰稀罕?!”
謝允鈞淡笑:“那便求你稀罕。”
楊懷素不想再搭理他,不再回話。
她當真恨極了此人。恨他這副永遠沒個正經的模樣,恨他那些似有似無的撩撥,恨他方才那句“不要有什麽期盼”說得那般雲淡風輕。
而就在這個間隙,一陣腳步聲倏然傳來,由遠及近,伴随着一陣爽朗的笑聲。
二人擡眼望去,只見南诏王穆尋帶着幾位南诏官吏,大步流星地往這邊來了。他身上的金甲在夕陽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步伐矯健,虎虎生風。
“允鈞!尹堂說你也來了,我還疑惑怎麽沒見你!怎地躲這兒來了?”穆尋的漢語說得并不是很流利,帶着濃重的蠻語口音,但語氣之中與故人相見的喜悅,卻是掩蓋不住的。
謝允鈞笑笑,叉手行了一禮:“對不住,方才與美人交談,一時迷了神。”話罷,意味深長地又看了看楊懷素。
楊懷素頓覺無言,真想把他方才那句“能多躲一刻,是一刻”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
“懂。我懂。”穆尋了然地點頭,略略掃了楊懷素一眼,沒有多說什麽。他轉回目光,一把搭上謝允鈞的肩,不由分說地引他往前走,“總算是瞧見你了。我在城中設了宴,走,咱們喝酒去!”
穆尋邊走邊道,聲音洪亮,“我近來得了幾位美婢,那舞姿,沒得說。你等會兒瞧瞧,與你府中那幾位相比,如何?”
謝允鈞讪笑,壓低聲音道:“穆尋,低聲些……給我留點名聲……”
“哈哈哈!”穆尋大笑,與謝允鈞說笑着便遠去了。
楊懷素憋了一股氣,沒處放,只得咬牙切齒地瞪着那道遠去的身影。
接風的宴席設在龍尾城中。菜式既有南诏特色,也備了幾道中原風味的菜肴,以照顧使團中不習慣南诏飲食之人的口味。
宴上觥籌交錯,大盛使團與南诏的官吏傳杯換盞,彼此說着些場面話。穆尋坐在主位上,頻頻舉杯,笑聲朗朗,将宴席的氣氛烘托得十分熱鬧。
宴上,楊懷素自顧自喝了幾杯悶酒,便興致缺缺。她坐在角落裏,看着滿桌的歡聲笑語,只覺得那些熱鬧都與自己無關。見宴席正酣,她與謝雲昭和林熠合略作說明,便先行回了客館。
可她雖上榻安置,怎奈心頭一陣燥熱,許是酒意上身,竟是如何都靜不下心來。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反複浮現的,是謝允鈞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是他那句“不要有什麽期盼”,是他那句“離本王遠一些”。
愈想愈煩,愈煩愈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拿了那條軟鞭,到客館後院習練鞭法,借着那股酒勁,發洩心中的煩悶。
月色清冷,鞭影破空。她一招一式地練着,将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鞭梢之上,好似能夠以此抽打某個看不見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月色之下,一道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
“走,騎馬去。”謝允鈞的聲音之中,已然帶了些醉意。
楊懷素并不理他,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冷冷道:“我說了不去。”
但謝允鈞顯然沒有放過她的打算。他向她走近,伸手扯住了她的軟鞭,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眸光在月色下暗沉沉的:“求你,陪我去。”
楊懷素望着他的眼眸。此刻,她竟從他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悲傷。
可為什麽會是悲傷呢?他不是應該永遠是那副嬉皮笑臉、沒個正經的模樣麽?
她咬了咬唇,很冷地說:“你醉了,晉王殿下。”
謝允鈞并不否認:“是,我醉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柔了下來,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僞裝,“懷素,陪我去騎馬。”
“我不去!”楊懷素堅持道。連她自己都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難過,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為什麽你非要我去呢?”
謝允鈞并不解釋。他索性将她整個人扛了起來,一把推開後門。那裏,早已備好了一匹馬。
他将她放下,身子陷在門口的陰影裏。他望着她,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道:“楊懷素,是要我扛你上去,還是你自己上去?”
楊懷素望他,與他無聲對峙了片刻。最終,她嘆了口氣,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馬,不安地握着缰繩。
不多時,謝允鈞亦上了馬,雙手繞過她的腰身,從她手中扯過缰繩,一夾馬腹,帶她離開了客館。
她的後背緊貼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胸腔裏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混着酒氣的淡香。這個姿勢,可以說是暧昧不已。
“謝允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