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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與丁成行出幾步，離寝屋稍遠些，裴遷安方才緩聲開口問：“祖父在何處？”

“在書房。”丁成補充道：“方才宮裏來了人，同裴公說了幾句話。裴公将人送走後，便讓我來請您。”

裴遷安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且去忙吧，不必跟着我。”

“是。”丁成躬身退下。

裴遷安重新提步，一路穿廊過院，心中隐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待步入書房時，果然見書案後的祖父裴璋眉頭緊鎖，整個人像是比昨夜蒼老了好幾歲。

裴遷安心下微沉，但面上仍保持着鎮定，端正地躬身一禮：“祖父。”

裴璋聞聲擡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聲音微啞：“殿下還未起身麽？”

“嗯。”裴遷安輕聲道：“一路累着了，還在睡着。”他略作停頓，蹙眉又問道：“事請與殿下有關麽？”

“倒也不算。”裴璋沉聲一答，卻又默了下來。

直至許久過後，裴璋才終于有所動作。他杵着拐杖，緩慢地起身：“去院中走走吧。”

“好。”裴遷安連忙上前攙扶。

裴璋卻擺手，“無妨，老夫還能走。”

見他如此說，裴遷安也不再堅持，只是跟在裴璋身側，随着他蹒跚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屋外走去。

屋外，碧空萬裏，鳥雀在枝頭歡鳴。陽光灑在庭院中，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溫暖。但橫亘在二人之間的氛圍，卻很是無聲的沉重。

“宮裏方才來了消息。”裴璋緩緩開口，說得很慢。

裴遷安屏息等待着。

“榮國夫人……”裴璋的聲音罕見帶上了幾分哽咽。他情難自抑地頓了許久，才又艱難地續道：“夫人她……薨了。”

裴遷安愣在原地，半晌，才道：“何時的事？孫兒與殿下從南诏回洛陽時，途經長安，還曾拜訪過榮國夫人一面。彼時，夫人笑容可掬，精神矍铄，身子瞧着尚好。夫人還托孫兒，回洛陽後代她向您問個好。怎會……如此突然便薨了呢？”

“消息今晨才送到洛陽。若算算日子，大抵是在你們離開長安後的第三日夜裏。”裴璋仰頭望着天際的浮雲，目光愈發深遠，聲音也更沉，長嘆道：“當年從顯宗朝一起過來的人啊，一個接一個地，都走了，走了。”

話罷，他轉過目光望向裴遷安，眸光暗沉，“二郎啊。”

“孫兒在。”

裴璋擡起手，重重地握上他的手腕，“此番平叛西南有功，聖人擢你為兵部尚書的制書已在門下省宣署，吏部不日便會送達告身。此事，你可知曉了？”

裴遷安鄭重道：“昨日在宮中，聖人曾同孫兒說過此事。”

“嗯。”裴璋微微颔首。

他望着裴遷安，力道收緊了幾分，指節都在顫抖：“祖父恐怕已時日無多，大抵是不能看到下一個盛世了。藩鎮近來蠢蠢欲動，今後祖父若不在，你執掌兵部需得更謹慎些。”

“祖父莫要如此說。”裴遷安握緊裴璋那雙布滿了歲月痕跡的手，聲音也啞了起來，“祖父還要看着翊兒和均兒長大成人，還要看着孫兒與殿下……”

裴璋搖頭，止住了他的寬慰。他用力地回握裴遷安的手：“二郎。”

他目光直視着他的眼睛：“切記，無論何時，無論瞧見了什麽，都莫要辜負當今聖人。”

裴遷安喉頭一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也只能道一聲：“是。”

————

裴遷安回到自己院中時，天色已近午。謝雲昭已起身，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百無聊賴地翻閱着一本書冊。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眼來，便将手中的書冊随手合上，擱回案頭，朝他盈盈一笑：“回來啦？”

裴遷安望着她的笑靥，心頭微暖，颔首道：“嗯，方才去尋了一趟祖父，說了會兒話。”

“哦，原是如此。”謝雲昭應得很是随意，并未追問詳由。

她從書案後走出來，繞過案角，行至他面前，仰頭望着他，語氣輕快地問：“你瞧見我為你回的那些信了麽？就是你放在木匣裏的那些。”

裴遷安執起她的手，溫聲道：“今晨起身，便去尋來瞧了。”

“你倒是動作快。”

望着謝雲昭明媚的笑，裴遷安此刻只覺喉間酸澀。他也很想陪她一同笑，與她說些輕快的話語，可心口的澀意卻愈發深了起來。

他靜了片刻，上前将她輕輕攬入自己懷裏，低聲喚她：“殿下。”

謝雲昭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察覺到了他略顯低落的情緒。她擡手撫上他的後背，很柔和地回他：“怎麽啦？”

“今晨……”裴遷安沉默了片刻，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長安傳了消息來。”

“什麽消息？”她也努力讓自己顯得冷靜地問他。

裴遷安深深吸了口氣，啞聲道：“榮國夫人……薨逝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空氣仿佛驟然凝滞。

裴遷安心頭一緊，将謝雲昭抱得更緊些，試圖能以這個擁抱，予她些許安慰。

可謝雲昭并沒有像他所擔憂的那樣悲恸失聲。她只是在他懷中微微怔了一瞬，然後，很平靜地應了一聲：“嗯，我知道了。”

謝雲昭稍稍離開他的胸膛，擡起頭來望着他，語氣沉靜：“沒關系的，二郎，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的。況且夫人她……等這一天，也等了許久。”

“等？”

“嗯。”謝雲昭點頭，問道：“你還記得在長安的最後一日，夫人曾單獨見我麽？”

裴遷安颔首。

謝雲昭的目光緩緩移到虛空之處，望着院子裏草木上的日光，眸光愈發溫柔起來。她唇角帶着淺淡的笑意，很慢地道：“那時，夫人對我說，她又能看見仁靖皇帝了。夫人說，她為此等了一生，大抵還是等到了。”

她說着，将目光緩緩移回，落在裴遷安的眉眼之間。她的眼神很是柔和，像是早已看透了生死離別：“所以，二郎，我知道的。你不用為我擔心。夫人走的時候，心裏是安寧的。”

裴遷安望着她，聲音乾澀地應她：“好。”

謝雲昭又微笑，擡手理了理他被風吹散的衣襟，柔聲道：“午後陪我入宮一趟吧？夫人還有些後事，需要我去做的。”

他低頭望着她，握緊她的手，也只說：“好”。

作者有話說：

最近其實很沮喪，被三次元的事情打亂節奏後，怎麽也找不回前期存稿時一氣呵成的狀态，對自己也很不滿意。

今天在xhs刷到有寶寶推薦《永安辭》，幾乎一整個爆哭了

真心感謝每一位看到這裏的讀者，感謝你們對這個故事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