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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隐德來希·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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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着遙遠的時光嘆氣:“自第一聲槍響伊始,什麽都該回不去。今天是個連月亮都厭惡的日子,只有你與我留在此地,你為我慶生吧,然後我賜予你死亡。”

井上注視着青年那雙眼睛,那是雙不似人類的眼,深淵一樣吸納着所有光線,空蕩蕩的沒有情緒,好似所有波瀾都不過仿生拟态。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渾身冰涼。

井上蠕動着,手指發抖地探索,随後摸到了斷裂的骨頭茬,尖銳而粗糙,帶着溫熱的血液。

實實在在的、被硬生生切斷的觸感。

“啊!”

*

【今天是你生日?】

系統驚駭地感慨。

沈庭榆安詳地枕在鐵軌上,雙手板板正正交疊于胸口,她輕閉着眼,表情愉快地像是在奔赴什麽美好的邀約。

“yes。”聽見系統的話,她愉快點頭回複。

【呃……11月16日?生日?這個日期怎麽……】系統吞吞吐吐猶豫着該不該繼續說下去,良久,還是硬着那并不存在的頭皮繼續:【和你的實驗編號有點…】

“嗯嗯。”沈庭榆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側頭看向鐵軌。

暮色裏兩道平行的銀灰色長線,順着地勢起伏着紮向遙不可及之地,沈庭榆思考着今夜是否還會有火車來臨,橫沖直撞着毀滅天地。

【沒關系嗎?】緘默再三,系統還是弱弱出聲,【宿主不會想起沒好的回憶嗎?】

“比如什麽實驗過程?”

沈庭榆笑得有些愉快,她舒适地把身軀展開成為「大」字,今夜四下寂靜,所以火車大概率是沒有吧?

她不算失望,卻也沒提起什麽興致,就這樣橫躺在生冷的鐵器之上,鐵軌顯然是個輕便簡潔的棺椁,火車會是一塊不錯的鎮石,兩者砗磲貝殼那樣把她夾住研磨,随後變成天地間鋪蓋散落的紅玫瑰花瓣。

沈庭榆覺得這是件很神聖隆重的事情,一個沒有意義的人死于終點未知的火車底,血肉黏膩在輪骨上随後被潑灑在各個「嗚兒嗚兒」會到達的角落。就像是誰在播種豐饒的種籽,來年春天在各個角落裏生根發芽,被土地滋養又滋養土地。

被這陌生世界裹挾着沉淪,又親手拼湊出另一番陌生光景,我是基石,在世界的脈搏裏躍動,在寰宇之間飄蕩……

沈庭榆張開手,輕輕攬着夜幕,就像是在擁抱那浩渺光年以外的群星。

【是的。】系統上下彈跳片刻。

“怎麽會呢。”她說,“我乾嘛要輕飄飄的「過去」來破壞我的生日?實驗室那些人算什麽?才不要被它們打敗……哈哈……”她開始爽快地大笑,突兀的聲響在荒野炸開,“開個玩笑吧。就當是一個玩笑吧……你說我什麽時候會被那些藏在過往時光的裏事物壓垮?”

【你不會。】系統篤定地說,好像比沈庭榆本人還要确定,在這個瞬間沈庭榆産生了一個渺小而突兀的疑惑:

究竟是「我不會」,還是「我不能」?

風嗚嗚吹過,掀起幾縷發絲輕輕貼在臉側,微麻,像是蝸牛的觸須。

可沈庭榆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她已經過了能夠自憐自哀的日子。

仔細感受着她的情緒,系統猶豫半晌寬慰道,【沈庭榆,生日快樂。】

“……”

【歡迎你來到這個世界。】祂說。

少女驟然噤聲,幾秒鐘的死寂後,她猛地一骨碌翻起身,像被某種不祥的預感如邪魔般攫住她,帶着刺骨的顫栗将她釘在原地。

她望着遠處被暗色吞噬的鐵軌,聲音發顫地疑道:“你……”

“你……”

鐵軌突然開始震顫。

沈庭榆擡起冰涼的手,下颌控制不住地發顫,臉色蒼白如紙:“系統,你真的對我一無所知,連我的基礎信息都不清楚嗎?”

【我不知道……抱歉,我大概是所有系統裏最沒用的那一個。】系統顯然不解她驟然爆發的恐懼,祂在異能領域的邊緣晃晃悠悠蹭了蹭黑河的波瀾,聲音帶着幾分茫然:【宿主,你在怕什麽嗎?】

我能信任你嗎?我們終有一天會淪為敵人嗎?你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只是想利用我達成某種目的?我們會有兵戎相見的那一日嗎?我究竟是為了什麽才到達了這裏……救贖嗎——我鐘愛的「救贖」嗎?

如果我死了,你會去哪裏?如果我徹底消失,還會有人記得我、找到我嗎?

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翻湧着驚惶與絕望,嘴角卻扯出一抹詭異的弧度——系統正要問她為何在笑,就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咯咯聲,混着抑制不住的顫抖:“我太害怕了,天啊……命運啊……我是不是,我要被抓住了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好似瀕臨崩潰的哭腔,卻依舊維持着那抹扭曲的笑:“會有人來救我嗎?到底……會不會有人來救我?誰能救救我嗎?我需要救贖嗎?”

沈庭榆望着遠處呼嘯而來的火車,那個不得了的事物就要來了,永遠都無法停下的龐然大物要來了——我可以在這裏撒潑打滾嗎?

我可以躲避着逃開嗎?就像是一只蝸牛……蝸牛……

蝸牛……

恍然間,她猛地愣住。

滞澀地垂下頭,望着自己的手。

掌心紋路被厚重的手套遮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像個內裏正在腐爛的包裹。生命線許會被的裂痕拉得冗長,命運線沉浮難定,感情線是模糊的命途……

着急的火車不會等待一個迷茫的人,它就這樣匆匆地來了,大概也會匆匆地走,沒打算給沈庭榆充足的思考的時間,就會來臨。

車燈嘹亮地打過來,油煙的的氣味灌滿口腔,肺葉被浸泡得太滿沾,沈庭榆安靜坐在必經之路,思索着自己是否究竟要不要跟着火車走去……

可它……會奪走其他人的命運嗎?

就在某個糟糕決心要落定的前一秒,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來,混着凜凜夜風,攪亂所有權衡。

倏忽間,沈庭榆心頭的滞重盡數散去,整個人變得輕快又明朗。

她站起身,仿着紳士的模樣,對着駛來的火車款款行了一禮。随即活潑地攤開掌心,眼底盛着細碎的光:“沈庭榆,生日快樂。”

火車呼嘯而過,穿透了一片虛無的風。

雷響般的轟鳴裏,氣流把枯黃的植株攪和得支離破碎,油的氣味散去了,鼻尖萦繞着是不錯的好聞海水氣,甜腥味透着幾分血肉的溫熱,越過荒蕪的地處,穿過迷障的叢林,越來越濃厚……

沈庭榆是順着風追過來的,她停在了漁村裏,看着那艘被縫補過無數次的船被抛棄擱淺在陸地上,船上堆滿了垃圾,船下也堆滿了垃圾……現在是11月了,一簇火焰突兀地在垃圾堆中燃燒,明明滅滅。

沈庭榆凝望良久,恍然意識到那是一只玫瑰,像是根紅燭。

于是整座漁船像是塊色澤斑斓的蛋糕,沈庭榆覺得那配色該是梵高做的。

她蹲下身,湊近那朵渺小的玫瑰,雙手輕輕攏成罩子,生怕凜冽的寒風将它吹熄。

“呼——”她微微俯身,鼻尖幾乎蹭到花瓣,随即彎起唇角,溫柔地吹去裹在花瓣上的寒氣。

我要對自己許願……

她閉上眼,安靜祝福着:

不必予我救贖,願我永遠強悍足以庇佑你們,願我勢不可擋,願我永不失去——祝我,所愛者的一切都得償所願。

沈庭榆愉快地祝福着,随後擡手握住那朵花束的枝乾,打算做出掐滅蠟燭的舉措。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她恍惚片刻,如有所感般擡起頭。

船頂不知什麽黑黢黢的東西在蠕動,堆着的垃圾轟然坍塌傾斜。一陣慌亂的窸窣後,一聲短促的「欸」劃破空氣,那東西便老老實實墜了下來。

沈庭榆緘默片刻,擡手往身側一撈——

懷裏果然多了團溫熱的東西,天上掉下來個小朋友。

這倒是個不錯的生日禮物。

沈庭榆挑了下眉。

胳膊被壓得有些酸痛,沈庭榆低頭,剛要問這位在哪兒出現都不意外的上司又要做什麽,一簇碩大的玫瑰花忽然怼到她咫尺之遙。

花束後,是太宰治亮晶晶、藏着狡黠的眼神。像是一只頑皮小黑貓收起獠牙,帶着懵懂又熱忱的舔蹭之意,用最炙熱的依戀,凝望心上之人。

沈庭榆:……

這好像是一個假的太宰治。

剛想放下人,問太宰來這裏做什麽的沈庭榆直接宕機了。

少年完全沒理會她的怔愣,反而親昵地湊近,雙臂環住她的腰,下巴墊在她頸窩裏輕輕蹭着,姿态熟稔得仿佛他們是什麽朝夕相伴的戀人——而非監護關系又或者上下級。

幾乎瞬間,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開始叫嚣繃緊,這堪稱夜半撞鬼的違和感讓沈庭榆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又抽。

好詭異!?

*

“男女授受不親,上司,你這是在乾什麽?”

終于把貼在自己脖頸上的人撕下來,沈庭榆像拎着貓後頸般,捏住他的黑風衣的後擺,将人輕巧地提溜了起來晃晃,她看着太宰手裏抱着的那捧玫瑰,心道這人是心血來潮又想做什麽惡作劇嗎,還是說有任務要用。

“有臨時任務?”通訊器裏一片乾淨,全無半點任務發布該有的訊息。沈庭榆收起那部被太宰不知暗裝了多少次定位器的通訊器,眉宇微蹙,納悶地開口問道。

追殺那些臭魚爛蝦是私活,于情于理港口Mafia不會乾涉,那這人尋着定位過來是乾什麽……還有就是。

沈庭榆:……

他抱她乾什麽。

“小榆,小榆。”太宰懷抱着玫瑰,目光像粘了蜜似的扒在她身上,尾音軟得發飄,輕輕蹭着空氣喚道:“我想找你談談。”想找你談談。”

他的聲音太弱氣了,軟得像揉皺的雲朵,裹着一層恍惚又甜膩的溫柔,反倒讓人莫名不安。

沈庭榆牙疼地嘶了一聲,心說這是在和她撒嬌嗎。

真的假的?

太宰治,和她,撒嬌?

太宰治,竟主動直白、沒有試探毫無迂回地說,想找她聊聊。

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少年生着一雙弧形絕美的眼,眼尾微揚,鳶瞳在凝望人時總是眸底漾着驚心動魄的引力。尤其此刻,水光潋滟間裹着柔軟情意,沈庭榆靜望着他,恍惚間生出點錯覺:自己是他捧在掌心、視若珍寶的存在。

會讓我以為你喜歡我。

她語氣平靜地想,随後蹙起眉。

心底翻湧上一陣難言的抵觸與不适,既為自己這般自作多情,也為揣測太宰或許是故意營造誤會、借此達成某種目的的行徑——不,他不會這樣做——沈庭榆嘆氣。

一種既藏着隐秘期待,又裹着尖銳煩躁的預感猛地攫住她。沈庭榆指尖死死蜷起,清晰感知到自己正失控地往他身上堆砌某種偏見和厭棄,遷怒着某些未知的惡意,又拼命将一份莫名的心慌悸動往外推——她在和自己較勁,要把他想象成很是面目可憎的模樣,以此對抗心底那點不受控的動搖和倦意。

厭意翻湧間,只剩一個念頭:我大概現在心情很不好,想一個人休息一會兒。

“你要談什麽?”她強壓下煩躁,勉強擠出幾分耐心,溫柔地說:“如果不是要緊事,能不能明天再說。”

沈庭榆微笑着,而太宰看着她,目光細細描摹着她的神情,将她細微的情緒波動盡收眼底,暗自剖析得一覽無餘。

小榆的情緒變得好快啊…他想,明明剛剛見到自己時很高興,現在卻又像在看什麽世界上最礙眼的存在一樣。

像是有點缺失安全感,他不知所錯地小心抱緊裏了懷裏的玫瑰,喃喃開口:“談戀愛,可以嗎?”

風在這一刻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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