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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隐德來希·中
太宰看見沈庭榆沉默了很久很久,那些幽微的不耐不安簌簌掉落,變成了一種真切的匪夷所思和隐秘的震顫:“你在說什麽?”
很好,沈庭榆松開手,像是看見什麽世界上最不能理解的事物一樣慢慢往後退了幾步,很好,她難免頭疼地想,很好,我是不是昨天和渡邊康太喝酒喝多了到現在還沒醒,還是中了什麽異能陷入了夢境?
“太宰治,你是太宰治嗎?”她語氣古怪地問。
太宰治的回應是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沈庭榆試探性抽了一下,結果沒抽動。
異能無法發動,很好,是真的。
她面無表情想:看來在今天要瘋的人不是我而是太宰治。
“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很讓人開心的玩笑,太宰。”
那些亂纏在一起的情緒被強制擀平壓底,沈庭榆低頭看着他手裏的花束,又左右環視了圈周遭混亂纏繞着的漁網,這真是個殘破荒蠻的地方。作為表白的地方實在太不合規,可那些玫瑰卻又增添了點浪漫意味……
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氣,小心拉回她的注意力。沈庭榆認真思考片刻,看着太宰的眼睛須臾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是遇到什麽事情突然、”她頓了下,把「發瘋」兩字咽回去,平靜繼續:“做這種事情,但我不是一個太好的消遣對象。如果你寂寞了想一夜情我也會拒絕——你沒成年,而且……”
而且過幾個月我就要走了。
沈庭榆無語地想,她計劃都計劃的好好的了怎麽太宰突然來這麽一遭。
“算了,如果你要擁抱或者話語安慰的話我在,介意和我分享發生了什麽事……欸?”
結果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因為沈庭榆看見太宰猛地抿直了唇角,那雙眼眸驟然睜大,泛着些許混沌破碎易損的色彩,就像是被什麽狠狠刺痛了一樣。
然而下一瞬,那個哭泣般的表情轉瞬即逝,他很快恢複了鎮定。随即強撐着擠出一個破碎得近乎透明的笑:“小榆…不是……的。”
“不是玩笑……不是消遣……”他發着抖,好像呼吸都變得滞澀不暢,念出這句話時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了全身力氣,艱難地從齒間擠出來:“我是……認真的,沈庭榆,我喜歡你。”
一個個音節磕磕絆絆卻無比清晰,是标準得無可挑剔的中文。
通身黑白兩色的清瘦少年唇瓣發顫,他的耳根有些紅,把那束豔紅的玫瑰再次舉起來,遞到沈庭榆身前:“生日快樂…對不起,我喜歡你……”
變得有些安靜的系統「啊」了一聲。
沈庭榆驟然閉上嘴。
大腦一片空白,恍若失去語言能力,她沉默了大概十幾秒鐘後,最後只短促地溢出一聲:“呃。”
“喔,謝謝。”她語速慢得像被按下暫停鍵,随即垂眸盯着兩人相觸的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嗯…好的…我知道了,你先放開吧。”
“……”太宰治沒松開相握的手,只是依舊舉着玫瑰,目光執拗又帶着幾分不易察察的忐忑,牢牢鎖着她,不肯移開半分。
于是沈庭榆只好先沉默着接過花束——紅黑交錯的包裝紙紮得極有章法,線條利落又藏着巧思,滿是精致的幾何美感。
指尖觸到微涼的包裝紙,啞然片刻,才輕聲開口,語氣裏帶着難掩的警惕與困惑:“有點突兀,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對不起。”可是沒得到沒有解釋,太宰沒頭沒尾地說出這句差點把沈庭榆吓到踉跄着摔倒的話後,再次緊緊抱住了她。
“你在道什麽歉?我不理解。”
沈庭榆垂眸攬住他,這個角度無法看清少年的神情,只能看見他毛絨的鴉黑發絲在微微發顫,她想抱着這個不知為何看起來馬上就要溺斃的人坐下,那得捯饬出塊乾淨而能坐人的地方。
可是太宰抱的太緊了,沈庭榆有些動不了。
這大概是「告白」,宣告她結束了某種暗戀,可比起喜悅,沈庭榆在這一刻只感到了深邃的無法理解。
昨天還嘻嘻哈哈、雷厲風行陪她出任務的人,今日怎會突然變成這樣?他怎會知道她的生日,又為何要突然向她告白?
“……”結果太宰治這時候又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縮在她懷裏的人才悶悶開口,“小榆是喜歡我的,對不對?”他的聲音裏藏着一絲篤定,又摻着不易察覺的惶惑,察覺沈庭榆欲言又止,他繼續道:“小榆是不是想安排些什麽,讓我永遠記住你,然後離開港口黑手黨——比如假死脫身,再逼我叛逃?最後再想拿到「書」回家?”
沈庭榆:……
系統:
“……”心髒驟然停跳,沈庭榆呼吸瞬間凝滞,渾身細胞仿佛在這一秒集體尖叫嘶吼,叫嚣着讓她立刻轉身逃離。
搞什麽。
她想。
為什麽會知道,瞞的不夠深嗎,哪裏露餡了。
算了,至少還有系統他不知道吧。沈庭榆勉強找點東西安慰自己,結果下一秒——
“那位系統——”太宰的聲音驟然變得有些變調,裹着不加掩飾的咬牙切齒,尾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一直都在陪着小榆嗎?”
沈庭榆:
系統:
一直沉默着不敢說話的系統顫顫巍巍發話:【要不咱跑吧。】
沒有意義。
沈庭榆想,如果他主動提出這些事情,就代表一切十拿九穩,心中有數。
沈庭榆緩緩平複氣息,攥緊花束的指節用力到泛白,指腹幾乎要嵌進包裝紙裏。沒有意義,她無比清楚,剛剛那一瞬間的失态,早已洩露了自己的态度肯定了一切。
這是查到的,還是怎麽樣?
這種塵埃落定束手無策的局面讓她煩躁疲憊,沈庭榆大腦放空,開始思考自己一會兒是把自己的下屬們打包走叛逃呢還是乾脆死在這裏好了又或者乾脆把所有人都乾掉得了。
後背忽然落下一抹溫和的觸感,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炸毛的小動物般順了順。沈庭榆猛地回神,垂眸便撞進一雙震顫的鳶眸裏:“小榆在怕我。”
他的語氣很篤定。
“……”難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沈庭榆盯着自己手裏的花束,深覺紮手,開始思考自己能不能現在把它們丢了:“嗯……不太好說。”
“我稍微有點理解你的敵人了?”
她聳聳肩,看起來沒太所謂道:“哈哈……你看這事鬧得,所以你要殺了我嗎?還是想把我關起來……不過我想或許我會和BOSS談談,他會默許然後——嘶。”
光線太暗,沈庭榆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得腰間的胳膊緩緩收緊,逐漸勒斷了她後續的話語。
“敵人?”
太宰低聲咀嚼了一遍這個字眼。
周遭空氣驟然凝滞,遠方景物盡數浸在迷離詭谲的霧霭中,光怪陸離,令人難辨輪廓。如避兇煞惡鬼般,滿是小心翼翼的戒備。
現在,沈庭榆真的有點想喝酒了,最好醉死在酒吧裏什麽都不要想,她今天究竟為什麽要帶被安裝了定位的通訊器,為什麽犯病一樣來到這個漁村然後看見了這朵花。
究竟是想說什麽……
她擡頭望天,放空自己。
後腦被人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懷間少年的手帶着安撫之意,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随即把頭埋進她懷裏,像不願面對獸醫的貓将腦袋縮進人類溫暖的臂彎。
繃帶磨蹭發絲帶來幽微詭異的質感,就在沈庭榆決定找個陰陽師來給他除魔時,太宰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小榆想回家的話,我會幫你的。”
“無論怎樣都會幫你的,你去哪個世界我都會找到你的。”
這句話讓沈庭榆胸腔裏煩躁亂撞的郁氣猛地滞住。
她瞳孔微瞠,眼底閃過幾縷幽微閃爍的光點,又在瞬息間和暗夜中倏忽明滅的磷火一同轉瞬便消散無蹤,于是一切恢複了往日模樣。
“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沈庭榆的聲音不同尋常地沙啞着。
*
兩人效仿枝頭上相互依偎取暖的麻雀,緊緊聚攏着,依偎窩在一起。
那束形單影只的不該存在在這個地處也不該存在在這個季節,大抵也不應該屬于這個世界的玫瑰被他們小心避開,呵護在腿彎中央。
*
“我做了一個夢。”
他說。
“夢的最後,小榆,了很遠很高的地方,踏着臺階來到了一個我永遠都無法觸及的地方,你走的太快了,我追不上你了,然後你丢下我,我把你弄丢了……”
不錯,很意識流,不太像是尋常的夢。
沈庭榆眨了眨眼,揉揉他的頭發,放柔聲音:“慢慢來,我在聽。”
她面上的神情溫柔到不可思議。
她在心底漠然想:這都打哪兒論的,什麽要你不要你,你是什麽可憐的流浪小動物嗎?
“小榆,是因為我傷害過你嗎?”他哽咽般說,聽起來十分哀哀戚戚:“你是不是很讨厭我?”
“哈?”這下,沈庭榆是真的有點被問懵了,頸部的肌膚被太宰呼吸産生的熱氣打得酥癢,她有點不太自然地側頭躲過:“我記得在十幾段文本之前你還在問我是不是喜歡你。”
“但是你沒有回答。”
黑發少年抓得更緊了,像是想把自己整個人都親密埋進她身體裏,安心蜷着。
“你的告白聽起來像是恐吓,我該怎麽回答?”
沈庭榆嘆了一口氣。
她抿起唇,随後有些猶豫道:“如果我知道你想和我談的是這些東西,一個小時前我會火速安排好一切然後離職火速跑去随便哪個國家……但是現在…”
但是現在。沈庭榆沉默着想,現在我不知道要怎麽做。
沈庭榆将玫瑰花束妥帖抱入臂彎,騰出的手精準捏住太宰的下颌,指腹下是彈潤溫軟的肌膚觸感。少年眼蒙水霧,一雙眸子漂亮得哀婉又柔弱,昳麗的面容泛着脆弱的酡紅,暈開幾分顯眼的脆弱。
溫潤的水墜在指尖,沈庭榆身形微滞,摩挲着對方下颌的動作漸漸放緩。
“怎麽哭了。”
她嘆氣——這已經是不知道沈庭榆今天第幾次嘆氣了,她覺得自己大可把這個生日改為倒黴日。
血液裏的惡劣因子正咕嘟冒泡,牙根泛起細密的麻癢。沈庭榆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對于太宰這副惶恐失措生怕她拒絕的可憐模樣,升起一絲躁動的毀滅欲,很想毫不留情地刺傷,随後看看傷口裏會流出怎麽樣讓人愉悅的痛楚。
要忍住,她想。
“首先,你說「傷害我」,指的是什麽?”沈庭榆揉弄着太宰治的臉頰,心情平靜。“你的回答會決定這場對話的走向,我現在不清楚你想要什麽,太宰。”
指下力度愈發沉狠,最後竟在少年細膩的臉頰上隐隐捏出幾道紅痕。沈庭榆倏然一怔,心頭莫名竄起幾分悒郁,下意識便想抽手松開,腕骨卻被人死死攥住,力道沉得掙不脫。
太宰擡手捧住她的手,側臉輕輕蹭過她微涼的指腹,動作帶着幾分自然的依賴與馴服——他還在哭啊。
天很冷,他就這樣沉默着哭,然後沈庭榆就這樣沉默着給他拭淚。
比起真切落淚,太宰在受傷害怕時更會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孩童模樣,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乾涸枯竭,天生與淚水絕緣,此刻這般示弱的行徑,究竟是否是鱷魚的眼淚,虛妄得令人難以捉摸。沈庭榆可以惡意揣度他此刻的種種姿态不過是精心僞裝的「示弱」——明明将一切都攥得死緊,牢牢掐着事态的命脈,卻要擺出這副可憐無害、任人擺布的模樣。
沈庭榆:……
欸。
如果這是真心,她恐懼以自己眼下的狀态現在無法安心相信;如果是什麽算計,她倒是可以可以舍命陪君子,只是無論怎樣……她現在都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