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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兩個媽媽

據說，人類沒有三歲之前的記憶。

蘇瑾瑜不是，她從幾個月大，到現在的記憶，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記得很清楚，六歲之前，她是華叔和香香姨的小公主。

那時候，她叫華錦玉，乳名叫小魚。她住着大房子，每天有保姆照顧，還有香香姨抱着她親來親去。

香香姨是一個特別好看的女人，丹鳳眼，柳葉眉，身姿窈窕，喜歡穿晶透玉石扣頭的蕾絲修身旗袍，在院子裏唱小調。

她的小調幽怨綿長，有一種鬼魅般的清冷。蘇瑾瑜聽不懂，她只覺得香香姨的卷卷頭很好看，也鬧着要燙同款。

香香姨笑着答應了，給蘇瑾瑜弄了貼頭皮的卷劉海，教她唱小曲。蘇瑾瑜奶聲奶氣的小曲，竟然跟香香姨的嗓音意外地融合。

華叔特別愛香香姨，經常坐在小院的葡萄藤下，一邊喝茶一邊聽着香香姨唱小曲。

蘇瑾瑜在這樣祥和寧靜的環境裏，靠着雞蛋牛奶的滋養，也變得跟香香姨一樣雪白、優雅和美麗。

直到有一天，家裏來了個結實活波的小男生，比蘇瑾瑜大上兩三歲的樣子。蘇瑾瑜聽到香香姨親切地喊他，跳跳。

下一秒鐘，跳跳開口了，一句話就讓蘇瑾瑜如墜冰窟。

跳跳喊香香姨，媽媽。

然後跳跳又喊華叔，爸爸。

蘇瑾瑜一直以為，她是華叔和香香姨唯一的女兒。但是長到六歲的時候，這個家裏居然憑空出現了一個兒子。

她慌了，她在想，跳跳會喊她什麽？

跳跳什麽都沒喊，跑過來掀起了蘇瑾瑜的裙子。蘇瑾瑜一拳砸在跳跳的眼睛上，香香姨和華叔趕緊抱起跳跳，說跳跳不是故意的。

從那一刻起，許多事都變了。

跳跳是這個家的長子，而蘇瑾瑜則變成了二女兒。沒有人對她解釋，為什麽會這種身份上的轉變。

更糟糕的是，蘇瑾瑜發現跳跳喜歡收集她的內衣，有幾次還在保姆給她洗澡的時候，忽然闖進浴室。

雖然保姆及時拉上了浴簾，但蘇瑾瑜還是看到跳跳的眼神變了。這個男孩，好像天生就有做壞事的天賦。

保姆沒有将這件事告訴華叔和香香姨，這讓跳跳變本加厲。有一次，他甚至将小黑手伸進了蘇瑾瑜的衣服裏。

蘇瑾瑜還想給跳跳一拳，但這回跳跳有防備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整個人壓在她身上。蘇瑾瑜感到一股窒息，張嘴就咬住了跳跳的耳朵。

跳跳尖叫着，使勁捶蘇瑾瑜的肋骨。她感到一陣劇痛，但就是不松口。

要不是保姆聞聲趕來，蘇瑾瑜要咬掉一塊肉的。

蘇瑾瑜讨厭跳跳，倒不是明白了男女大防，而是直覺對方挑戰并踐踏了自己的領地。

但是華叔和香香姨回來後，反而責怪起蘇瑾瑜起來。他們說……

——跳跳還小，不是故意的，你怎麽能那樣狠毒，要把他的耳朵咬下來？

——那是你哥哥呀！

蘇瑾瑜不想認這個哥哥，從骨子裏排斥。

跳跳也很讨厭蘇瑾瑜。他在某個午後溜到她房間裏，耀武揚威地對蘇瑾瑜說——

我才是華家的正派少爺，你不過是個野種，也配當我妹妹？

蘇瑾瑜叫起來，你胡說！

——我怎麽胡說了？我聽大人說的！華叔和香香姨不能生，才要了你這個孩子。現在他們不滿足了，還想再要個男孩，才認了我當兒子！

蘇瑾瑜呆住了。

她尖叫着，拿起枕頭使勁砸跳跳，你滾！我不信！你胡說！

——你不信就算了，反正你的媽媽是個賤貨！

跳跳的語氣裏充滿了怨毒。

——你媽媽沒結婚，就懷了你，然後華叔就托人，說要收養你。你剛出生，就被你親媽給送人了！你以為你很高貴嗎？

蘇瑾瑜瘋了，她抄起手邊的花瓶，對着跳跳狠狠地砸了下去。

嘩啦一聲碎響，跳跳的頭上流下了一道血痕，他瘋狂地嚎哭起來。

香香姨聽到聲音跑進來，捂着嘴尖叫，天啊，小魚你乾什麽？他是你哥哥，你瘋了？

蘇瑾瑜冷冷地看着跳跳。

香香姨把跳跳送到醫院，所幸沒有大礙。華叔問詢趕來，揪着蘇瑾瑜到跳跳的病床前。

他說，小魚，道歉！

蘇瑾瑜死死瞪着跳跳得意洋洋的臉，扔下一句，就不道歉！他說我是野種！說我是抱養過來的！

華叔和香香姨變了臉色。

幾天後，跳跳出院，但他在小區門口玩耍的時候，磕破了嘴唇，掉了一顆牙。再過了幾天，跳跳在公園裏放鞭炮，炸傷了一根手指。

蘇瑾瑜很清楚地記得那天，跳跳從醫院回來，右手掌被包上了厚厚的白紗布。

“爸，媽，好疼啊！疼啊！”跳跳哭得臉皮都皴了，“我的手指頭還能長出來嗎？”

香香擦了擦眼淚，強顏歡笑地抱住跳跳，安慰道：“能，肯定能。這小手指跟小胡蘿蔔一樣，過幾天就長出來啦！”

蘇瑾瑜在旁邊看着，只覺得解氣。同時，她也看出華叔和香香姨眼中的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