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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她的過往（四）

自來水水廠旁邊的小山坡，坡下是一片廢棄工地。那原本是趙權父親盤下的項目，打算蓋職工宿舍樓。後來因為水廠效益不好，資金斷裂，工地做了一半就停了，重啓未知。

這成了少年們郊游的好去處。工地裏除了地基，還鋪了點草坪，蓋了涼亭，挖了一條蜿蜒的小河。清風襲來，送來不少涼爽。

工地上有幾個工棚，那都是工人們留下的，後來也逐漸被少年們改造成了小樂園。趙權會把游戲機、漫畫書、雜志、足球藏在工棚裏。三個人逃課的時候，就會來工棚裏打游戲，看雜志，踢足球。快下課的時候才回到教室，給家裏營造出一種好好上學的假象。

可是今天，他們三個只是躺在山坡上吹吹風，沒人去玩游戲機了。

少年也有了心事。

關洋躺在草地上，拿着蘇順娣吃蘋果的照片，看着看着，就笑了起來。忽然，一只手将将照片搶了過去。

趙權津津有味地欣賞照片：“哎喲，拍得不錯！關洋，你怎麽沒把這個當作業交給段老師？”

“你給我。”關洋想搶過來，趙權卻躲開他的手，繼續看照片。

“你不會看上她了吧？”趙權擠眉弄眼地問。

關洋窘迫至極，紅着臉去搶照片。趙權卻轉過身，喊：“林雲墨，你快來看，關洋有喜歡的人啦！”

林雲墨湊過來看照片，笑了：“關洋，這就談上了啊？”

“我沒有！老大，照片還我吧。”關洋幾乎是哀求。

趙權頓時沒了興致，把照片給關洋：“你最好是不喜歡她，她跟咱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林雲墨好奇地問：“蘇順娣，她是哪條路上的？”

“哇，林雲墨，你不會也看上她了吧？”

“我沒有。”

“沒有就對了，她比咱們要大一兩歲。還有，林雲墨，你爸乾工程的，事業大着呢，以後你要什麽樣的妞沒有？”趙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嘴裏咀嚼。

“那不是我爸！”林雲墨情緒有些失控。

趙權一拍腦門：“哎呦，抱歉，我給忘了！林雲墨，我知道你還在想你親爸，但是他已經不要你們了。再說了，現在的你爸，比你之前的爸厲害，你應該慶幸才是啊。”

林雲墨扭過頭頭不說話。

關洋小心地用袖口擦了擦照片，放進口袋裏。趙權看到關洋的舉動，氣笑了：“你還真當個寶貝疙瘩？沒出息！”

“她很不容易的。”關洋只敢小聲地為蘇順娣辯解一句。

趙權冷笑，躺下翹着二郎腿：“她是挺不容易的，估計這會兒正去乞讨呢！”

——

其實，趙權沒有猜錯。

蘇順娣走進一處小區的時候，心裏想，她真的是去乞讨了。

小區的住房設計都是一樓帶院。蘇順娣提着一袋蘋果，找到五號樓的1001門牌，忐忑不安地向裏張望。

一樓院子不大，兩邊種着青菜和玫瑰花。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婦人正在給青菜澆水，一直小泰迪在她腳邊轉悠。

蘇順娣看到婦人後，鼓起了鼓勇氣。

“阿姨。”

泰迪聽到聲音，瘋狂地沖蘇順娣喊了起來。婦人擡頭看到蘇順娣，神色十分詫異。

“娣娣？怎麽一個人來了？”

婦人将院門打開，目光落在蘇順娣手裏的蘋果上，輕蔑地一笑。

“來就來，拿什麽水果，這些東西我們都不愛吃的。”說着，婦人扭頭對泰迪喊，“來客人了，你別亂叫。”

蘇順娣尴尬，幾番躊躇後開了口：“阿姨，我考上大學了。”

“哎呦，恭喜啊！是什麽專業啊？”

“中文系。阿姨，我現在學費還差點，你能……能借我一些錢嗎？”蘇順娣艱難地說完，連忙補了一句，“我給你打借條！等我掙了錢，一定還你。”

婦人捂嘴笑了起來：“都一家人的，說什麽借不借的。”說着，她從口袋裏掏出兩百元人民幣遞給了蘇順娣。

“來，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

蘇順娣愣住了，趕緊從口袋裏掏出紙和筆：“阿姨，謝謝！我給你寫借條。”

“不用不用，你考上了，我本來也要給你添香的。”婦人溫言軟語中，帶着一點點小尖刺，“這是給你的份子錢。”

蘇順娣拿着紙和筆的手，僵住了。

此時，泰迪再次發出狂叫，婦人忽然一腳踢在泰迪身上，開始咒罵。

“叫叫叫，以為別人都不知道你長嘴啊？”

蘇順娣恨不得地上裂開一條縫，讓她鑽進去。她想哭，想把這兩百塊扔下就跑，可是腳步卻像黏上了膠水，怎麽都挪不開。

最終，她還是寫了借條。

“謝謝阿姨，但這個錢就當是我借的。”蘇順娣擠出一絲笑容，放下借條之後，深深地鞠了個躬。

走出小區的時候，已經是暮色四合。

蘇順娣像一個孤魂野鬼，漫無目的在街上行走。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自己居然走到了胡同口。遠遠望去，家裏亮着暖黃色的燈光，在夜色中若即若離。

萬念俱灰之中，她居然回到了家。

這個家沒有溫暖，沒有希望，只有繁重的勞動和偶爾的喘息。蘇順娣呆呆地望着那抹燈光，久久無語。

“姐？你回來了？”蘇有娟背着包回來，走到蘇順娣身後，認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