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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受
天色微亮,市局大院的霧氣還沒散盡,引擎的轟鳴聲就已經接連劃破清晨的安靜
經過前一天渡口老街、棚戶區舊址的全覆蓋走訪,整起案件的證據鏈已經接近完整
三十年前蘇晚禾被擄走、滅口、抛屍枯井、林趙陸三家聯手全域封口、常年威懾村民的全過程,被幾十位老街坊的口述證詞拼得嚴絲合縫
沒有半處邏輯缺口
二大隊全員士氣高漲,天不亮就集結到位,隊員們拎着整理好的筆錄、繡樣比對報告、現場複勘記錄,圍在車邊說笑打鬧
前一天跑斷腿的疲憊,被即将收網的期待沖得一乾二淨
“我活這麽大,辦過這麽多案子,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麽痛快。”
二大隊的年輕警員小李拍着筆錄本,眼睛發亮
以前都是我們追着線索跑,這次是老百姓主動把真話往我們手裏送,憋了三十年的委屈,全倒出來了
那是,咱們沒穿警服耀武揚威,沒上門逼問施壓
就坐下來跟人家唠家常、當晚輩聽心事,人家才肯把藏了一輩子的話告訴我們
老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看向已經整裝待發的重案組
岑隊,今天咱們怎麽安排?
是直接傳喚那三個老家夥,還是再補一輪固定證據?
裴敘正低頭核對證詞清單,聞言擡頭笑道:“傳喚不急,證據越紮實,咱們越穩
今天兵分兩路,一路跟着我們回荒村,找當年最早發現枯井異常、卻被威脅封口的老村乾部,把最後一環證詞補上
另一路留守市局,把所有口述筆錄整理成規範證詞,同步對接技術科,做痕跡比對、當年戶籍軌跡兜底
話音剛落,辦公樓門口就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
周敘白緩步走過來,依舊是清爽簡約的穿搭,手裏沒拿任何與案情相關的文件,只拎着一袋子溫熱的豆漿和肉包
眉眼間帶着淺淡溫和的笑意,全然沒有半點刻意接近的違和感
他沒有提前打招呼,也沒有擺出顧問的姿态,就像每天都會同行的隊友,自然地走到衆人面前,把手裏的早餐分發給每個人
“看你們天沒亮就集結,肯定沒顧上吃早飯。”
他把熱豆漿遞到每個人手裏,語氣溫軟妥帖
清晨風涼,喝點熱的暖暖身子,今天還要跑遠路,別空着肚子熬着
隊員們早就習慣了他的照顧,紛紛笑着道謝,熟稔得如同一家人
“多謝周老師!每次都被你照顧得妥妥帖帖,我們都快被你養懶了。”
“就是,跟着岑隊辦案,還能天天蹭上周老師的熱早餐,這待遇,全局獨一份。”
周敘白輕笑出聲,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神色清冷、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岑硯身上,沒有多言
只把一杯溫度剛好的豆漿遞過去,動作自然随意,沒有半分逾越。岑硯擡眸看他,眉眼沉靜銳利
周身帶着生人勿近的疏離感,卻沒有半分排斥,伸手接過,低聲道了一句“多謝”
聲音低沉乾淨,沒有多餘客套,卻已然把他當作最信任的自己人。
“我今天沒有預約咨詢,剛好跟着你們一起去荒村。”
周敘白站定在一旁,語氣平和自然,分寸感拿捏到極致
不是乾涉辦案,就是路上陪着,萬一走訪的老人情緒激動、情緒崩潰,我能在旁邊搭把手安撫,不給你們添任何麻煩
裴敘立刻笑着應下:求之不得!
昨天好幾位老人說到哽咽,全靠你安撫才穩住情緒,有你跟着,我們省心太多了
溫知妤也輕輕點頭,眉眼柔和:“辛苦你跟着跑一趟,荒村路不好走,颠簸得很。”
“不辛苦。”周敘白淺淺搖頭,笑意溫和,“能幫上一點小忙,就不算白跑。”
沒有任何人覺得突兀,沒有任何人有半分疑心
在全隊上下的心裏,周敘白是溫柔、靠譜、細心、永遠站在他們這邊的心理顧問,是并肩同行的自己人
是查案憋屈、身心疲憊時,最能讓人放下防備的依靠。沒人會想到,這個處處照顧他們、共情他們、陪着他們追兇讨公道的人
正是這一連串儀式命案、暗中清算舊惡的幕後操盤者
車隊準時出發,兩輛車駛向城郊荒村
一路颠簸,窗外的風景從城區老街慢慢變成荒僻村落,土路坑窪不平,兩旁的樹木枯黃,透着一股沉寂的壓抑
車裏沒有沉悶的沉默,二大隊隊員互相吐槽着前一天遇到的奇葩街坊、搞笑趣事,裴敘偶爾接兩句話
周敘白坐在後座,安靜地聽着衆人說笑,偶爾跟着輕笑兩聲,從不主動插話
更不引導話題往案情上走
有人感慨查案過程太憋屈、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卻被封口三十年時
他也只是輕聲安撫一句“慢慢來,真相藏不住,你們已經在把它拉到陽光下了”
岑硯坐在副駕駛,全程大多時候沉默不語
目光望着窗外掠過的荒村景色,指尖輕輕抵在唇邊,神色清冷沉靜
他偶爾會回頭,聽兩句隊員的閑聊,眼神平靜無波,只在關鍵處淡淡叮囑一句“到了村裏,依舊便裝走訪
車子抵達荒村時,已經是上午九點
村子依舊安靜得過分,家家戶戶院門緊閉,巷子裏看不到幾個行人,空氣裏都透着一股被恐懼壓制多年的死寂
經過前幾次的走訪,不少村民已經知道這群警察是真心想為蘇晚禾讨公道,沒有惡意
也不會連累村民,戒備心比最開始淡了太多,遠遠看見衆人,不再立刻閉門回避,只是依舊神色緊張,不敢主動搭話
按照提前定好的計劃,衆人直奔村子最東頭的老支書家
這位老支書今年七十六歲,是當年村裏唯一的村乾部,三十年前蘇晚禾失蹤、枯井被悄悄填埋、全村被封口威懾的全過程
他全程看在眼裏,是最關鍵的證人。前幾次走訪
他因為懼怕三家的勢力、懼怕暗處的神秘警告
始終閉口不言,只推說年紀大了、記不清舊事,如今全隊已經掌握了絕大多數證詞,只差他這最後一環,就能讓整個證據鏈徹底閉環
衆人沒有直接敲門,裴敘先上前,在院門口輕聲喊了兩句,态度恭敬謙和,完全沒有警察的威壓
老支書在院裏遲疑了許久,才慢慢打開院門,看到衆人身後溫和笑着的周敘白,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
周敘白上前一步,語氣輕柔恭敬,完全是晚輩對長輩的态度:“大爺,我們今天來,不是逼您作證,也不會把您的名字透露給任何人
更不會讓您惹上任何麻煩。我們只是想聽聽當年的事,讓那個冤死了三十年的姑娘,能有個名分,能入土為安。
他沒有提案情、沒有提嫌疑人、沒有提任何壓力,只站在情理和人心的角度說話,溫柔又有力量,瞬間就卸下了老人最後的防備
老支書沉默了許久,側身讓衆人進院,關上院門,還特意挂了插銷,确定四周沒有外人
才領着衆人走進堂屋,坐在板凳上,長長嘆了一口氣。這一聲嘆氣裏,藏着三十年的愧疚、恐懼、無奈與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