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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密成线,织起重重帘幕。
于凌进刑卫司之前,天地宁静。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出来已是雨声轰隆。
整个京师浸在雨里。
她伸出手,风卷着雨沫子扑进掌心,凉凉的。
于凌下意识抬脚要出去,刚迈出一步,手腕忽而被人拉住。
她愣愣转头,正对上顾云台那双明亮如火的眸子,眸底盈满她的影子,重重叠叠。
“你怎么了?”顾云台见于凌神色恍惚,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刑卫司地牢阴冷,屋外大雨冰凉,于凌的手腕处却被顾云台握得温热。
于凌垂眸片刻,抽回手:“今日谢谢小侯爷,我要回去了。”
顾云台细细看了她一会,语声微沉:“阮拙说什么了?你...难过了?”
于凌不让他跟进去,顾云台并未听到二人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出,于凌眸底的星光,都碎了。
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脆弱。
于凌轻轻摇头:“以后没有阮拙了,他说什么不重要。”
风从檐角吹来,带了两朵雨花,落在于凌的额角,一小缕青丝被打湿,软软贴在颊边。
顾云台伸手把于凌往屋里拉了两步,随即上前一步,用宽阔的后背为她挡住屋外的凉雨。
“这么大雨,在这儿坐坐,一会再回去。”
顾云台换上轻松的口吻:“这儿虽说被外头人称为地府,但一杯人间热茶还是有的,你坐坐,我去给你斟茶。”
于凌仍旧摇头:“很晚了,我回去了。”
语气坚决,顾云台到嘴边的挽留生生咽下。
顾云台蹙眉:“下雨了,我送你。”
于凌后退半步:“不用了。我想自己走一走。”
屋内燃了数盏灯,四下都是明亮的光影,可顾云台却觉得,照在于凌身上的光影像是化开了,洇在水里。
他转身取了把油纸伞,递给于凌:“你没带伞,用我的吧。”
是那把雨过天青色的油纸伞。
上回她在刑卫司附近的街口撞见顾云台,他递来的也是这把伞。
于凌记得,那伞柄上有一圈又细又密的忍冬纹。
她一时怔住,没伸手去接。
“这是我自己用的伞。”顾云台见于凌认出,唇角扬了扬:“眼熟吗?”
他微微俯身:“第一次在安平山,我递给你的也是这把,算一算,我给你递过两回伞了,这是第三回,你不会又要拒绝吧?”
他慢条斯理地提醒:“我是你的债主,血债的债主。债主的话,多少听一回?”
说着,他伸手拉起于凌的手腕,把油纸伞硬是塞到她手里,而后并未松开手。
于凌没有推开,淡淡道:“多谢。”抽回手,转身便走。
顾云台在身后唤她:“于凌。”
于凌顿住脚步。
“天黑路滑,外头雨大,你走慢一些。”顾云台仔细叮嘱:“小心脚下。”
于凌没回头:“好。”
她吸了口气,迈进雨中。
整条街被雨淹没,空无一人,仅有零星几家店铺门前挂着昏黄的灯笼,黑暗被雨浸得透透,黏在眼前。
大雨来势汹汹,成排的檐角哗哗往下淌水,街道的青砖地上积了水,于凌撑着油纸伞,一脚踩下,雨水漫过鞋面,裙摆瞬间湿透。
地上的水花一朵接着一朵开,那年篱笆小院的雨,也开了这么多花。
“爹,哥哥,出来吃荸荠啦。”
于凌在檐下并排摆了三张竹凳子,搬了一筐娘去县城前洗好的荸荠,拉着父亲和哥哥一道,坐着看雨。
小院土地的坑洼里,水花这头开了那头落。
安石村常住的人家少,平日里静得很,一下雨就热闹了。
田埂里的雨蛤蟆哇哇叫个不停,院里豆角架下的蝈蝈唧唧吱吱,就连墙角草丛里的油葫芦也要凑个热闹,呦呦呦唱一曲。
于凌难得不窝在作房里,就等着雨一停,拽上爹和哥哥,去水塘边钓肥肥的鲫鱼。
娘的手艺好,鲫鱼和白嫩嫩的豆腐一起炖汤,奶白的鱼汤再撒一把葱花,她一人能喝三碗。
剩下的上锅,挖一勺茱萸,和片得薄薄的咸肉一道蒸。若有手指长的小鱼,就掏空肚子,下油锅煎得金黄金黄,一半她吃,一半哥哥吃。
于凌细细啃荸荠皮:“爹,您总念叨京师有个徒弟,他手艺有哥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