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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嬷嬷愣愣看着地上那滩洇开的酒痕。
这盏赐酒,是压制,也是试探。
若于凌接了不敢喝,怕酒里有毒,那便先矮了一头,已是输了,此前硬着脊背不跪,就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若于凌不接这酒,那便是抗旨,借这明晃晃的由头,太后现在就能赐她三尺白绫,这都算是赏她个体面的死法了。
宫里这套上尊下卑的玩法,让你进退不得,接与不接,都是压你一头。
可偏偏这于凌接了,却又将酒倒了,做得非但让太后挑不出理儿,还用祭奠的方式反压太后一头。
从进殿到现在,对峙的主动权一直握在于凌手中,她丝毫不惧杜太后的威势,还敢当面讥讽。
进宫这一路过来,瞧着她话都不多说半个字,没想到出手却甚是厉害。
乡野出身,头回进宫,竟一点都不怵太后,哪来的胆子?
福嬷嬷偷偷瞄上首。
杜太后也在看砖地。
于凌对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后放肆无礼,几乎是指着她的鼻子讥讽,这般有恃无恐,毫不担心她会发难,是仗着手里攥着那东西。
果然在她那儿。
不止,这丫头还有两分聪明。
她方才看懂了——这杯酒一旦接下,腰便弯了,头也低了,复仇的心也就没那么稳当了。
骨头也硬。
于凌站在慈宁宫的大殿里,脊背笔直,气势沉着,膝盖都没弯过,不见半分怯弱。
甚至敢昂着头看她,眼神甚是凌厉,如一把利刃,似是一眼便想将端坐上首的她剜心剖肺。
杜太后忽而有些理解顾云台。
这般有勇有谋,对着当今太后不卑不亢,言辞犀利,反应敏捷,又生得好模样,难怪能让众星捧月的顾云台为之倾心。
若不是仇敌立场,她也甚是欣赏于凌。
她喜欢有本事的女子。哪怕这于凌出身低贱,只要对她忠心,她照样能扶持成她身边第一人,给她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好前程。
可惜了。她们注定是敌对的双方。
杜太后心里失笑:从未想过有一日,她堂堂一国太后,竟跟一只蝼蚁同堂对立。
她还对这只蝼蚁生出几分怜惜。
“福嬷嬷,给她搬把椅子。”杜太后抬抬手,挂上和蔼的笑容:“来,坐得离哀家近些,同你好好说说话。”
福嬷嬷搬了把圈椅来,正正摆在凤座下首的位置。
于凌坦然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连个谢字都没有。
福嬷嬷用力咬牙。
杜太后眼风扫过福嬷嬷:“下去,把自个收拾干净。”
碍眼又丢人的老东西,尤其这老货跟于凌搁一块儿,两相对比下,更显痴肥蠢笨,多看一眼都让她生气。
福嬷嬷垂着头,狼狈撤下。
“哀家前些日子听内侍说了段书,怪有趣儿的,说给你听听。”
杜太后垂眸,声音温和,右手拈着一串紫檀佛珠,手腕随意搭在凤座扶手上。
佛珠垂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边沿,发出轻微的嗒、嗒、嗒的声音。
“叫什么名儿,哀家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讲的是个穷书生,家里是一穷二白,可人聪明勤奋又肯上进,跑出来拼了命地念书,好容易中了举,回头一瞧,家里人病的病、死的死,都没了。”
杜太后顿了顿,掀起眼皮,瞥了一眼于凌。
于凌面无表情,只静静坐着。
嗒嗒嗒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书生虽伤心,性子倒也坚韧,继续奋发图强,后来竟让他中了状元,还娶了公主做了驸马,从此再也不是出身低贱的村民,不但光宗耀祖,连同他这一门都跟着鸡犬升天。你瞧,好好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得了功名,团圆美满,这便是顶好的结局了。你说,这出喜剧有趣儿吧?”杜太后笑眯眯看着于凌:“人这一世,图的就是个功成名就,好给自己改运换命,人活着就该这样,不是吗?”
于凌摇头:“这不是喜剧。”
杜太后微微拧眉,嗒嗒嗒的声音渐渐密集。
“就算这书生考取功名,成了皇家女婿,改了出身,可他的父母家人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永远看不到自己孩子的成就了。”
于凌目光扫过那串被指尖勾紧了的佛珠。
“这份遗憾与缺失,是任何成功都无法弥补的。我相信,若是让这个书生重新选一次,他会留在家人身边,没有功名也无妨,这才叫——团圆美满。”
她声音冷冷的,带上讥笑:“太后,这可不是喜剧,这是悲剧。”
嗒嗒声倏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