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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街边的喧嚣漫到庙埕边就软了下来。
妈祖庙的重檐飞檐被暖黄灯光勾出轮廓,屋顶五彩的剪黏、交趾陶在夜色里依旧鲜亮,龙首蜷在屋脊,静静向着海面的方向。一长串红灯笼从拜殿垂落,灯影晃悠悠落在青石板上。
黄治愈搀扶着路远走进妈祖庙。
至于为什么会从夜市摊来到妈祖庙?
这源自于一场赌约。
赌约的内容就是掷筊。
这是是宫庙最普遍的问事方式,香客常常跪在蒲团前反复掷筊问平安、问行程、问可否随绕境。
需要用到两块半月形红木筊,一面平一面凸。
上香许愿之后掷筊请示,如果时候一正一反就是圣杯,代表着应允;两面平就是笑杯,代表着再想想;而两面凸就是阴杯代表着不宜。
既然路远能够正大光明在这里出现,那就意味着妈祖庙已经清场了。
“我先来还是你先来?”
路远有些虚弱的靠在墙上,暖黄灯光打在他虚弱的脸上,病恹恹的,没什么反抗之力。
“谁来都一样。”黄治愈悄悄地说着:“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路远看起来确实是在拖延时间,毕竟黄治愈地表现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纯粹是在按照游戏里的剧本走,毕竟这就是她所理解的爽点。
在一众关于太子的辱骂声中,被捧起来的神女黄治愈拉上摊位的卷帘门,在里面被太子狠狠复仇。
听起来好像挺爽的。
但路远没有同意这个提议,并提议到妈祖庙来掷筊。
因为他说:“这是陷阱爽法,看着爽,实际上根本就不爽。”
“为什么?”
“因为游戏的玩家和主角并不一样。”
路远说:“玩家什么也不用考虑,只需要玩到自已最期待的部分就行了。”
事实上这部分理解来自于强剧情向的3A大作。
每当路远操控那些主角的时候,总会因为一些强制性的剧情走向感到难受。
有些人要杀,有些人不该死,但主角偏偏不那样做,搞得路远玩着玩着一阵窝火。
“懂了,一年前你是个玩家,现在你是主角。”
于是黄治愈关掉摊位带着路远来到了妈祖庙,静静的等待着路远的操作。
路远先上香参拜,点燃三支香,拜妈祖、千里眼顺风耳,行礼。
拿筊杯,在香炉上方顺时钟绕三圈。
然后跪或站在蒲团前,双手捧筊合在掌心,微微低头,对着神像禀白。
虽然路远是个无信仰者,但妈祖听说很灵。
所以他拜的很虔诚。
“记得一次一事,只能问是非题,不能同时问好几个选择。”
“知道了。”
路远点点头,跪在地上悄悄碎碎念的说着:“杀掉黄治愈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吗?”
虽然是碎碎念,但他的声音还是在寂静的大堂里还是传了出去。
至少传到了黄治愈的耳朵里去。
如果有旁听者在此的话,一定会感觉到这句话非常莫名其妙。
你们两个杀来杀去还要到什么时候?
你路远一个废人站在这里,说什么杀杀杀的?
但是黄治愈好像并没有感觉到莫名其妙。
“你提早安排了人在这里?”
“嗯。”路远微微转过头,他说:“你也有预感吧?”
“傻子都知道。“黄治愈点点头,她说:“从一开始你就拒绝了我帮忙打理集团的提议。”
在最终的事件开始前,黄治愈曾以女仆的身份向路远问询过这个提议。
但被路远拒绝了。
在这一过程中,两人从未有过关于此事的沟通,但一切却还是落在了黄治愈手里。
“所以我早就知道此事还未结束。”
“你完全有时间反抗。“
“我反抗不了你。”
“所以开始抓紧时间用女仆的身份示好吗?”
“不是。”
黄治愈摇摇头,没有继续回答这件事情。
然后悄悄跪在蒲团上投出了筊杯,从路远手里拿过筊杯,嘴里默默地念着:
“选择路远作为我的锚点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吗?”
两面平,笑杯,代表着再想想。
“锚点是什么?”
“船需要锚才能在浪里停住,人也一样。”
“又是从哪来的灵感?”
“徐珍。”
黄治愈歪头说着。
其实那段身无分文的经历带给她的情绪是害怕。
当黄治愈站在高高在上的视角去看徐珍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个感觉,就是:这种日子该怎么过。
她向来不害怕一切事物。
哪怕是当初身无分文的时候,她也只是表现得没什么办法,但却并没有害怕。
但徐珍的生活对于她而言,真的令她感到恐惧。
“我无法想象,当我身无分文还要照顾一个孩子和三个老人,住在狭小的房子里独自扛起家来的时候,该如何进行生活。”
那是黄治愈心底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生出畏惧的情绪。
不是刀剑或枪眼,而是生活带来的恐惧。
“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拥有越多的话,就能获得抵御这种恐惧的勇气吧?”
在被改造期间,黄治愈确实在努力的靠自已获得和拥有,一个黑帮又或者女仆位置的晋升,再到想要重新拥有五湖集团。
“直到我现在拥有了,我还是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慌。”
黄治愈摇摇头,她看着面前高高的妈祖像:“所以我希望用很多方法让我的内心感到安稳。”
“比如呢?”
“比如以毒攻毒。”黄治愈说:“就像剧院里哈姆雷特那句台词:人无非不愿面对死亡带来的恐惧。我想这种恐惧就是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所以我不停的想着,用失去一切的恐慌来压制住拥有时的恐慌,我想告诉自已,拥有这些已经很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心中并没有对失去一切感到恐慌,比如在此丢掉五湖集团和黑帮,甚至这幅画面会让我感到心情愉悦。“
“你有病啊。”
“因为当我意识到,如果我再次丢掉一切的时候,你会站在我面前狠狠地踢我两脚说我是废物。”
“这让你心情愉悦?”
“因为这意味着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这惊人的言论把路远都给听愣了,他试图疯狂消化这些内容。
可是他发现自已压根听不懂。
“路远,我终于确认我并没有对死去的恐慌,只有对神的恐惧。”
黄治愈指了指面前的妈祖像,她说:“我曾经是个无神论者,直到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无神论者。因为这世上每个人的行为都受到规训,而神的存在恰恰是为了规训人的行为。
所以你的赐予我安心收下,你的惩罚我照单全收。
如果你要我死,那我甘之若饴。”
...
黄治愈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或者说如她这样的人,也很难相信这世界上有爱情。
即便是褪去激素的影响,那么人与人之间所谓的感情也无非是“低位者对上位者”的占有。
因为无法下位者与上位者之间无法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