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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昱钦端菜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他端着托盘从灶房出来,托盘里搁着一碗汤面和两碟小菜。面是他自己擀的,粗细不太匀但都熟了,汤是骨头汤调的,面上卧了一只荷包蛋,边沿煎得微微焦黄。他把托盘搁在正屋外间的桌上,偏头看了沈琬一眼,等她动筷子。
沈琬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面,又尝了一口汤。面有嚼劲,汤底不咸不淡,荷包蛋煎得刚好。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比前两天那个强多了”。莫昱钦站在桌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沈琬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李辰昨天早上做的那碗面汤底更鲜些,荷包蛋的边也煎得更脆。”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面,没有注意到莫昱钦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他把托盘边上搁着的两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常的:“公主再尝尝这个腌萝卜。”
沈琬夹了一块嚼了嚼,点了头说“这个也还行”,但后半句没再说下去。莫昱钦站在桌边看她又吃了两口,转身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莫昱钦出了门。他去了城东一家小饭馆的后厨,跟灶上的老师傅说想学几道菜。老师傅认得他是公主府的人,让他在灶台边上站着看。
莫昱钦看了一会儿便自己上手试,先炒了一盘青菜,火候大了些叶子蔫了;又试了一碗蛋炒饭,油搁多了腻得慌。老师傅在旁边看着直摇头,把锅铲拿过去给他重做示范。
莫昱钦站在旁边看了一遍,又上手试了一回,这回炒出来的比前两回强了些但离老师傅那个水准还差得远。他不甘心,又练了一锅,灶膛里的火没控制好蹿上来舔到了锅沿,火苗子蹿起半尺高,把旁边搁着的抹布引着了。
老师傅一把夺过锅盖把锅扣住了,又拿水瓢把抹布上的火浇灭了。后厨里烟熏火燎地折腾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老师傅站在灶台边上喘着气跟他说“您往后别来了,我这小馆子经不起这么折腾”。莫昱钦从后厨出来的时候袖子被火燎了一截,脸上沾了黑灰,头发也乱了。
他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欢在院门口碰见他,问他去哪了,他含糊答了句“出去转了转”便回了自己住的客房。他把燎了半截的袖子卷了卷塞进柜子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出门。沈琬在外间吃早饭的时候偏头看了看院子里——廊下空荡荡的,灶房那边没有动静,莫昱钦住的那间客房窗门关着。她吃了半碗粥搁下筷子,问了小欢一句“三驸马呢”。
小欢说从昨天傍晚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出来,早饭也没来吃。沈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先去了灶房看了一眼——灶台冷着,案板干干净净的。
她又绕到客房门口,门从里面插着,敲了两下没人应。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她沿着东街往城东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过那家小饭馆门口的时候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后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她推门进去,在后厨门口站定了。莫昱钦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左手腕上缠着布条,右手攥着锅铲在炒一锅饭。锅铲翻动的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灶膛里的火控得刚好,饭粒在锅里跳着泛着油光。
他炒好了一碗饭盛出来搁在案板上,偏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锅铲停了一拍。沈琬靠着门框看着他案板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炒饭,又看了看他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那截小臂上被火燎出来的红痕,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你这两天就搁这儿了?”
莫昱钦把锅铲搁下了,偏头看着灶台上那碗饭,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公主昨天说没有李辰做的好吃。”他顿了一下,把锅铲拿起来搁回灶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我再练两天。”
那家酒楼在城东街尾,门面不大但生意好,午市晚市都坐满了人。沈琬那天下午从城西回来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隔着半开的窗子看见后厨门口站着个端菜的人影,袖子卷到肘弯,左手腕上缠着布条,侧脸被灶火映得半明半暗。
她站住脚又多看了一眼,那个端菜的人从后厨出来穿过大堂往后院走,步子快而稳,经过她视线里那扇窗子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沈琬看清了那张脸,是莫昱钦。
她在酒楼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了。大堂里人多,她没往里去,站在门内的柜台旁边等了一会儿。莫昱钦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往大堂的几桌客人送了,转身要回后厨的时候偏头看见了站在柜台旁边的沈琬。
他的脚步停了一拍,把空屉布搭在肩上,走过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了。沈琬看着他身上那件沾了油烟的灰布短打和袖口卷起来露出来的小臂上那道燎伤的红痕,开口的时候语气平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你在这做什么?”
莫昱钦把肩上的屉布取下来叠了叠搁在柜台上,偏头看了看后厨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没闪避:“学做饭。这家酒楼的师傅手艺好,我来帮厨,他肯教我。”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琬,“公主上回说李辰做得更好吃。我想再练练。”
沈琬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他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额角有一层薄汗,整个人站在那儿跟平时在府里那副松散从容的样子不太一样,但脊背挺得直,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没躲。她在柜台旁边站了片刻,把袖口理了理,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软了一层:“学做饭学到酒楼来打工,传出去像什么话。跟我回去。”
莫昱钦把屉布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面粉,搁回了后厨的窗台上,又进去跟灶上的师傅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了。他跟着沈琬出了酒楼的门,沿着东街往公主府的方向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