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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守候:陰謀
禦花園的繁盛達到了極致,仿佛将天地間所有的色彩與香氣都彙聚于此。桃紅柳綠已不足形容其萬一,那是層層疊疊、深深淺淺的紅與綠,間着鵝黃、淺紫、雪青、月白,織就一匹流光溢彩的錦繡,鋪展在皇家宮苑的每一寸土地。
一年一度的春日賞花會,是成德帝登基後定下的規矩。每年此時,不僅後宮嫔妃、宗室女眷,連有品級的官員夫人們也會受邀入宮,共賞春光。
此刻,禦花園中心地帶的“錦繡臺”周遭,已是衣香鬓影,笑語盈盈。
魏皇後端坐于主位,身着正紅色蹙金繡鸾鳳朝服,頭戴九尾鳳冠,珍珠流蘇垂落額前,映得一張保養得宜的鵝蛋臉雍容華貴。她正與身旁幾位一品诰命夫人閑話,語氣溫婉,态度親切,盡顯中宮氣度。
妃嫔們依着位高低散坐四周,或圍在皇後身邊湊趣,或三兩成群低聲談笑,或獨自憑欄賞花。錦緞華服在春日暖陽下泛着柔和光澤,釵環玉佩叮咚作響,與園中鳥鳴、遠處隐約的絲竹之聲交織,恍若仙境。
崔書梅坐在離主位稍遠的一處石凳上,目光并未投向皇後或是那些熱鬧的人群,而是緊緊追随着一個在花叢間穿梭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她三歲的兒子,衛弘馳。
小弘馳今日穿了件大紅遍地金錦緞小襖,繡着五福捧壽的紋樣,下身是同色的撒腿褲,腳上一雙虎頭鞋,鞋頭的老虎眼睛用了黑曜石點綴,活靈活現。
他跑起來還不甚穩當,搖搖晃晃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偏生精力旺盛,對周遭一切都充滿好奇,這邊摸摸芍藥花瓣,那邊追追停停的蝴蝶,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
這孩子生得極好。繼承了母親秀氣的眉眼,也繼承了父親成德帝的輪廓,額頭飽滿,下颌線條分明。尤其是那雙眼睛,黑如點漆,亮若星辰,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雲影。此刻因奔跑和興奮,小臉紅撲撲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真真像個從年畫裏走出來的福娃娃。
“馳兒,慢些跑,仔細腳下。”崔書梅柔聲喚道,聲音不高,卻帶着母親特有的、化不開的慈愛與溫柔。她起身,藕荷色的宮裙裙擺拂過草地,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母妃,來抓我呀!”小弘馳轉過一叢開得正盛的“魏紫”牡丹,那花朵有碗口大,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深紫近黑,在陽光下泛着絲絨般的光澤。
他躲在花後,探出半個小腦袋,咯咯笑着,聲音清脆如玉磬相擊。
崔書梅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滿是寵溺。她本不欲離人群太遠,在這後宮,脫離衆人的視線有時意味着不可預知的風險。
但孩子的笑聲具有某種魔力,純淨、歡快,能暫時洗滌這宮牆內的沉沉暮氣。她不忍拘着他,更不願讓他過早地感受到這華麗牢籠的束縛。
“好,母妃來抓你了。”她提了提裙擺,作勢要追。
小弘馳見狀,笑得更歡,轉身便跑。母子倆一追一逃,漸漸離開了錦繡臺附近。起初還能聽到那邊隐約的談笑聲,轉過幾處花障、穿過一個月洞門後,那些聲音便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花木清香和愈發幽靜的氛圍。
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禦花園的西北角。這裏景致與方才的繁花似錦截然不同。大片太湖石堆疊成假山群,或如猛獸蹲伏,或如奇峰突起,或中空成洞,曲折幽深。石間有溪流潺潺,是從太液池引來的活水,清澈見底,幾尾紅鯉悠游其中。古木參天,多是松柏之類,枝葉蔽日,将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濕漉漉的、生着青苔的石徑上。空氣涼爽,甚至帶着一絲寒意,與方才暖風拂面的感覺迥異。
小弘馳卻覺得這裏比開闊的花圃更有趣。“山洞!”他指着假山底部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興奮地大叫,邁着小短腿就奔了過去。
“馳兒,別進去!”崔書梅心頭一跳,加快腳步。
那洞口狹窄,僅供一人彎腰通過,裏面光線昏暗,不知深淺。小弘馳卻已鑽了進去,笑聲從洞內傳出,帶着回音。
“這孩子!”崔書梅又急又無奈,只得跟着彎腰進洞。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些,有微光從石縫透入,勉強能視物。小弘馳正蹲在地上,好奇地摸着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
崔書梅松了口氣,剛要上前拉住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假山另一側——那裏有一條更窄的石縫,似乎通往另一片空間,有極低的談話聲隐隐傳來。
她本不欲窺探他人私密,正欲帶着兒子悄悄退走,卻冷不丁聽清了幾個飄來的字眼。
“……藏寶圖……砗祿……複國……”
崔書梅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她猛地停住腳步,一把将剛站起來的兒子緊緊摟進懷裏,迅捷地退到洞口內側一處陰影凹處,屏住呼吸。同時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對懷裏的小人兒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小弘馳極其聰慧,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見母親神色凝重,全然不同于平日溫柔帶笑的模樣,也立刻學着她的樣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雙大眼睛眨巴着,裏面充滿了模仿的興奮和一絲懵懂的好奇。
他乖巧地靠在母親懷中,側着小腦袋,耳朵朝向聲音來處,似乎也想聽聽外面在說什麽。
假山另一側,對話聲壓得極低,但因石壁傳導和此處幽靜,還是斷斷續續飄了過來。
是一個女聲,聽起來年紀不大,語氣恭敬中帶着一絲急切:“夫人放心,皇後娘娘說了,此事若成,您家大人便是未來的股肱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如今儲位雖定,但來日方長。皇長子年紀漸長,慧貴妃娘家勢力不容小觑,而咱們四殿下……”聲音略頓,似乎斟酌用詞,“年紀尚幼,更需仰賴外家扶持。只要我們能拿到另一半藏寶圖,找到前朝砗祿國留下的複國寶藏,何愁財力物力?屆時,裏應外合,助娘娘重新立了太子,奪回大權,複辟砗祿舊部的機會就來了!”
另一個女聲響起,略微年長,帶着濃重的地方口音,語氣激動而謹慎:“請務必轉告娘娘,我們的人一直在加緊搜尋另一半藏寶圖的下落,已有眉目。一旦找到,立即秘密送進宮來。砗祿遺脈,從未敢忘複國之志。家夫與妾身日夜期盼,能重見砗祿榮光。”
先前那侍女輕笑一聲,帶着幾分得意與傲然:“好!皇後娘娘就靜候你們的好消息了。娘娘讓我轉告夫人,這些年,你們暗中聯絡舊部、籌措糧饷的辛苦,娘娘都記在心裏。記住,此事關乎重大,千萬謹慎,切莫走漏風聲。尤其是近日,皇上剛立了皇長子為太子,雖只是循例,但畢竟名分已定,咱們更需小心行事。”
“是,妾身明白。”
“另外,娘娘還有一事吩咐……”
後面的聲音壓得更低,崔書梅凝神細聽,也只捕捉到零碎幾個詞:“……崔家……留意……貴妃……”
她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腳冰涼。
砗祿國!前朝!藏寶圖!複辟!裏應外合!崔家!貴妃!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接連在她腦海中炸開,震得她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甚至有一瞬間的發黑。
魏皇後……竟然是前朝砗祿國的遺脈?砗祿國滅亡已近一百年,當年太祖皇帝起兵,歷經十年征戰,方才一統天下,改朝換代。據說砗祿皇室在城破時大多殉國,少數逃匿,不知所蹤。
誰能想到,皇後竟會是砗祿皇裔?她入宮十餘年,穩坐中宮,賢名在外,撫養着四皇子衛弘宸,人人都道她慈愛寬厚。卻原來,這份“慈愛”之下,竟藏着如此駭人聽聞的圖謀!
她撫養四皇子,并非真心疼愛,而是将他當作争奪儲位乃至複辟前朝的工具?甚至……她可能根本就沒想過真正扶植四皇子,只是利用這個身份和孩子的名義,暗中集結前朝勢力?
而她們提到了崔家,提到了貴妃……是在說要留意父親,留意自己嗎?是因為父親在朝為官,可能礙了她們的事?還是因為……自己無意中聽到了什麽?
崔書梅猛地想起,大約半月前,皇後曾召母親入宮敘話,當時母親回來後面色有些猶疑,只說皇後問了些家常,又關心父親身體,還賞了些藥材。如今想來,莫非那時便已開始試探?
父親崔尚書掌吏部,負責官員考功铨選,雖不直接掌兵權錢糧,但位置緊要,若不能為皇後所用,便是障礙。而自己這個不算得寵卻育有皇子的妃嫔,是否也因着馳兒得皇上喜愛,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釘子?
她越想越心驚,背上冷汗涔涔,瞬間濕透了內衫。懷中的小弘馳似乎感受到母親身體的僵硬和輕微顫抖,不安地動了動,小手松開嘴巴,輕輕扯了扯母親的衣襟。
崔書梅猛然回神。不行,不能留在這裏!必須立刻離開!
她強壓下幾乎要破胸而出的震驚與恐懼,屏住呼吸,抱着小弘馳,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後退,試圖趁着那兩人還未察覺,悄無聲息地退出山洞,遠離這是非之地。
然而,心神激蕩之下,腳下不慎踢到了一顆松動的石子。
“咕嚕嚕——”
石子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內被放大,格外清晰刺耳。
假山另一側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溪水潺潺。
崔書梅吓得心口劇跳,魂飛魄散,再顧不得隐藏行蹤,抱緊懷中的小弘馳,轉身就朝着來時的方向發足狂奔!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銳利如箭矢的目光,仿佛已經穿透石壁,死死釘在她的背心。
“誰在那裏?!”一聲厲喝從假山後傳來,是那個年長些的女聲,帶着驚怒。
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朝着她這邊追來!
崔書梅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地跑。風在耳邊呼嘯,刮得她臉頰生疼,發髻散亂,珠釵掉落也渾然不覺。懷中的小弘馳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極致的恐懼,不再嬉笑,小手緊緊攥着母親的衣襟,将小臉深深埋在她頸窩裏,一聲不吭。
“站住!”後面的聲音更近了,帶着狠厲,“我看見你了!是……崔貴妃?!”
最後那一聲稱呼,帶着一絲不确定,但更多的卻是凜冽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崔書梅跑得更快,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她熟悉禦花園路徑,抄近道,七拐八繞,專挑花木茂密、能遮擋視線的地方。身後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似乎被甩開了一段距離,但她不敢有絲毫松懈。
直到看見長寧宮的朱紅宮門,看到門口張望的宮女內侍,她才腳下一軟,險些栽倒。早有眼尖的宮人驚呼着上前攙扶。
“娘娘!您這是怎麽了?”
“小殿下!”
崔書梅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死死抱着兒子。小弘馳此時才“哇”一聲哭出來,顯然也受了驚吓。
“沒事……馳兒貪玩,跑得快,本宮追得急了些。”崔書梅強自鎮定,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乳母呢?帶小殿下下去,好生安撫,喂些安神湯。”
将兒子交給信得過的乳母,看着她們進了內殿,崔書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正殿的軟榻上,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
貼身大宮女青黛急忙捧來熱茶,又擰了熱帕子給她擦臉:“娘娘,您的手好冰,臉色也難看,是不是吹了風?奴婢去傳太醫……”
“不必!”崔書梅猛地抓住青黛的手,力道之大,讓青黛吃痛低呼一聲。她意識到失态,緩緩松開,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本宮沒事,只是累了。你們都下去吧,沒有傳喚,不許進來。”
青黛擔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領着其他宮人悄聲退下,掩上了殿門。
殿內只剩下崔書梅一人。寂靜中,她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方才聽到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再次在她腦海中翻騰。
皇後是砗碌皇裔!圖謀複國!藏寶圖!她們提到了父親,提到了自己……
怎麽辦?直接禀報皇上?空口無憑,僅憑她一面之詞,如何取信?皇後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她因嫉妒中宮、因父親被參而懷恨在心,構陷中宮。更何況,她無意中聽到此事,皇後那邊必然已經察覺。那個宮女認出她了嗎?即便沒完全看清,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以皇後隐藏數十年的心機和狠辣,豈會容她這個潛在的巨大威脅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