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父親……父親在朝中,首當其沖!
崔書梅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急促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刺痛,才讓她勉強維持一絲清醒。
不能慌,不能亂。必須想辦法。
首先,要确定父親是否真的已經陷入險境。她需要宮外的消息。
“青黛。”她揚聲喚道。
青黛應聲推門而入。
“你去打聽一下,今日朝堂上,可有什麽特別的消息?關于……關于禦史臺的。”崔書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青黛是她從家中帶進宮的丫鬟,忠心耿耿,人也機靈,聞言不多問,只低聲道:“奴婢這就去尋相熟的公公問問。”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崔書梅坐立不安,時而起身走到窗邊張望,時而又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卻一口也喝不下。夕陽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長,殿內漸漸昏暗下來,她卻渾然未覺。
約莫一個時辰後,青黛才匆匆回來,臉色有些發白,進門時還警惕地回頭看了看。
“娘娘,”她掩上門,快步走到崔書梅身邊,壓低聲音,帶着驚惶,“不好了!奴婢打聽清楚了,今日早朝,禦史臺的陳禦史突然發難,參奏老爺……參奏崔尚書結黨營私、縱容門生诽謗朝廷、非議君上!還……還呈上了所謂的‘反詩’為證!皇上龍顏大怒,當場下令将老爺革職,收押待審!”
崔書梅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青黛一把扶住。
“娘娘!您保重啊!”
崔書梅扶住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果然……果然來了!如此迅速,如此狠辣!這分明是皇後一黨對她那日偷聽秘密的報複!他們動不了深宮中的她,便先從她在朝為官的父親下手!父親為人清正,愛惜羽毛,門生故舊雖多,卻最忌結黨,更不可能縱容門生诽謗君上!那些所謂的“反詩”,定是僞造構陷!
這是要斷她的臂膀,毀她娘家倚仗,更是警告她——若不閉嘴,下一步便是她和馳兒!
“父親……父親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牢獄之災……”崔書梅的聲音哽咽,淚水終于奪眶而出。但她立刻狠狠擦去眼淚,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這“詩稿”案可大可小。若只是尋常門生狂言,最多是父親失察、管教不嚴,罷官或貶谪。但若被有心人借題發揮,扣上“指使門生诽謗朝廷、心懷怨望、圖謀不軌”的帽子,那便是謀逆大罪!抄家滅族,也不過在頃刻之間!
皇後心狠手辣,既然已經動手,就絕不會只到這一步。父親被構陷下獄,下一步,恐怕就要直接對付她和馳兒了。馳兒深受皇上寵愛,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釘,如今更是成了皇後複國路上必須鏟除的潛在障礙。
她們母子二人,此刻已身處懸崖邊緣,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她必須為馳兒謀一條生路!
崔書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屏退青黛,只喚來了自幼跟随自己、絕對忠心的內侍小福子。小福子不過十五六歲,機靈穩妥,是她入宮時崔家特意為她尋來的家生子。
“小福子,”她的聲音因緊張和壓抑而微微沙啞,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截枯枝——那是她午後在長寧宮後院撿的,“你立刻悄悄出宮,去蕭侍衛在宮外住處附近,那個我們都知道的路口老槐樹下,用這樹枝,在樹根旁的泥土上,劃一個三角形的記號。”
她仔細描述了具體位置和槐樹的特征。小福子雖不明所以,但見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裏透着決絕甚至一絲絕望,不敢多問,只重重點頭:“奴才明白,娘娘放心,奴才一定辦妥。”
“小心些,莫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鳳儀宮那邊的人。”崔書梅低聲叮囑。
“明白。”
看着小福子瘦小的身影悄悄從側門溜出,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崔書梅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将絲綢戳破。
接下來,便是煎熬的等待。
她先去看了兒子。小弘馳喝了安神湯,已經睡了,只是睡夢中仍不時抽噎一下,長長的睫毛上還挂着淚珠。崔書梅坐在床邊,輕輕撫摸兒子柔軟的頭發,看着他天真無邪的睡顏,心中酸楚與決絕交織。
馳兒,母妃絕不會讓你有事。
夜色,如同濃墨般潑灑下來,淹沒了重重宮闕。
長寧宮內,崔書梅遣散了所有宮人,只說自己心緒不寧,想靜靜。青黛擔憂,卻也不敢違逆,只在殿外廊下守着。
二更時分,萬籁俱寂。只有巡夜侍衛規律走過的腳步聲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襯得夜色更加深沉。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掠過的飛鳥,又似融入陰影的鬼魅,以驚人的輕巧和速度,避開了數隊巡邏的侍衛,悄無聲息地翻過宮牆,潛入了長寧宮範圍。他對這裏的守衛輪換、巡邏路線似乎了如指掌,幾個起落,便已貼近主殿後窗。
“叩、叩叩。”極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在窗棂上響起。
一直和衣坐在黑暗中的崔書梅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窗外,月光被烏雲遮蔽,只有檐下燈籠透出微弱的光,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穿着深色緊身勁裝,蒙着面,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如鷹的眼眸。
“蕭大哥?”崔書梅低喚,聲音帶着顫抖。
黑影輕輕扯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疼惜,随即警惕地觀察四周,低聲道:“娘娘,是我。我看到了記號。”
崔書梅連忙側身:“快進來。”
蕭關山動作輕盈地翻窗而入,落地無聲。他迅速将窗戶關好,轉身面對崔書梅。室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燈火,光線昏暗,卻足以讓他看清她紅腫的眼眶、淩亂的發絲,以及身上未來得及更換的、帶着褶皺的常服。
“娘娘,究竟出了何事?如此緊急召喚?”蕭關山心頭沉甸甸的,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可是……小殿下出了什麽事?”他目光掃過內室方向,并未聽到孩子的聲音。
崔書梅看着他,一直強撐着的堅強瞬間崩塌,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必須盡快說清楚。
“蕭大哥……”她擡手用力抹去眼淚,聲音帶着決絕的沙啞,“我接下來說的話,關乎生死,你仔細聽好。”
她拉着蕭關山到內室屏風後,這裏更隐蔽,聲音不易外傳。然後,她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将兩日前禦花園假山後聽到的密謀,以及今日父親被誣陷革職下獄的事情,原原本本、快速而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皇後魏氏,實乃前朝砗祿國遺脈,潛伏宮中多年,圖謀借藏寶圖尋找前朝複國寶藏,裏應外合,颠覆朝廷,複辟砗祿!她撫養四皇子,不過是掩人耳目、借機攬權的工具!如今我無意中撞破她的秘密,她便先對我父親下手,構陷詩稿案,下一步,定然就是要對付我和馳兒滅口!”
蕭關山聽着,臉色越來越凝重,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對崔書梅處境的深切憂慮。他久在禦前,對朝堂後宮暗流并非毫無察覺,卻沒想到水如此之深,竟牽扯到前朝餘孽複國這等潑天陰謀!
“我在明,她在暗,且她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我防不勝防。”崔書梅的聲音帶着顫抖,卻異常堅定,“馳兒才三歲,他什麽都不懂,不該卷入這滔天的陰謀之中,更不該為此喪命!蕭大哥,我思來想去,這深宮之中,我能信任的、有能力護住馳兒的,只有你了!”
她擡起頭,淚光盈盈中,目光卻灼灼如焰,帶着孤注一擲的懇求:“求你,帶馳兒走!立刻,今晚就帶他出宮,隐姓埋名,遠走高飛!讓他離開這吃人的牢籠,做一個普通人,平安長大,娶妻生子,過平凡卻安穩的一生!永遠……永遠不要再回這是非之地!”
說着,她竟要朝着蕭關山跪下!
“娘娘不可!”蕭關山大驚,急忙伸手扶住她。觸手之處,只覺她手臂纖細,冰涼,且微微顫抖,心中頓時如同刀絞斧劈,痛楚難當。他看着她蒼白憔悴卻異常堅定的臉,看着她眼中為母則剛的決絕與深藏的恐懼,喉頭哽住,眼中瞬間湧上熱意。
“娘娘放心,”蕭關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裏鑿出來,“末将這條命是您救的,末将在此立誓,拼卻性命,也定會護小殿下周全,将他平安帶離皇宮,撫養成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深切的、幾乎無法壓抑的期盼與懇求,聲音也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只是……娘娘,不僅是小殿下,我……我想把您一起帶出宮!離開這個地方!我們……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帶着小殿下,去一個山清水秀、無人認識的地方,去過自由自在、平安喜樂的生活!我會用生命保護你們,絕不讓你們再受半點委屈!”
“自由快樂的生活?”崔書梅渾身劇震,擡眸望向蕭關山。昏暗的光線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情、痛楚、以及近乎絕望的期盼。
那目光熾熱而沉重,燙得她心口發疼。有些情愫,彼此心照不宣,卻從未挑明。
她豈會不知?在這冷漠宮牆內,這份毫無保留的守護之意,何其珍貴,何其溫暖。
心中酸澀難言,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最終,萬千心緒化作一絲凄涼到極致的苦笑,眼眶再次通紅,淚水無聲滾落。
“蕭大哥,你的心意……我豈會不知?”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無盡的疲憊與哀傷,“可是……我不能走。我是皇上親封的貴妃,是崔家的女兒,是馳兒的母妃。倘若嫔妃私自離宮,便是令皇室蒙羞、動搖國本的天大醜聞!屆時龍顏震怒,不僅我難逃一死,崔家滿門必遭抄斬滅族之禍!父親如今已在獄中,我若一走,他更是百口莫辯,只有死路一條!我如何能走?我走了,便是将整個崔氏家族推入萬劫不複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将心中所有的眷戀、不舍、對那渺茫“自由”的渴望,強行壓下,碾碎。然後,她朝着蕭關山,再次深深拜下,這一次,蕭關山沒能攔住。
“求你帶馳兒走,便是護住了我崔氏一族的血脈,護住了我在這世上最珍貴的珍寶。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請求!蕭大哥,求你一定要答應我!”她的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
“娘娘!”蕭關山急得雙目赤紅,熱淚終于滾落。他單膝跪地,雙手虛扶着她,卻不敢真的觸碰。他知道,她心意已決。她選擇了身為妃嫔、身為女兒、身為母親的責任,選擇了家族,犧牲了自己可能唯一的生路。
這份剛烈與犧牲,讓他心痛如絞,卻也更加敬佩。
他重重點頭,聲音因極力壓抑的哽咽而沙啞破碎:“好!我答應你!娘娘,只要我有一口氣在,絕不讓小殿下受半分委屈!我會将他視如己出,教他讀書明理,教他武藝防身,讓他平安康樂,長大成人!”
崔書梅這才直起身,臉上淚痕未乾,卻露出一抹如釋重負卻又無比凄楚的笑容:“謝謝你,蕭大哥……此恩此德,書梅來世結草銜環,必當報答。”
“娘娘切勿如此說!”蕭關山抹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準備。一個時辰後,末将再來接小殿下。”
他說着,站起身,就要轉身離開。
“你要去做什麽?”崔書梅察覺到他神色有異,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凜冽寒光,讓她心頭不安,急忙追問。
蕭關山腳步一頓,回頭。昏暗光線中,他的側臉線條堅硬如鐵,眼中燃燒着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
“皇後處心積慮想要依靠前朝寶藏複國,那藏寶圖是她最大的倚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冰,“我便去奪了她的藏寶圖!即便奪不到,也要攪亂她的布置,讓她短時間內無暇他顧,方便我們帶小殿下出宮!同時,也算……為娘娘,為蒙冤的崔大人,出一口惡氣!”
“不可!”崔書梅驚得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鳳儀宮守衛森嚴,皇後身邊定有高手,你孤身前往,太危險了!萬一失手……”
“娘娘放心,”蕭關山輕輕抽回衣袖,語氣堅決如鐵,帶着武人特有的悍勇與決絕,“末将自有分寸。我對鳳儀宮布局和守衛輪換甚為熟悉,此事并非全無把握。即便得不到藏寶圖,制造些混亂,轉移視線,也是好的。此事我非做不可!娘娘且安心準備,等我回來!”
說罷,他不等崔書梅再勸阻,身形一閃,已如一道青煙般掠至窗邊,推開窗戶,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蕭大哥!”崔書梅沖到窗邊,只看到外面沉沉的黑暗,以及遠處宮燈模糊的光暈。夜風帶着寒意灌入,吹得她渾身發冷。
她緊緊抓住窗棂,指節泛白,望着蕭關山消失的方向,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