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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守候:告別
更鼓聲從遠處傳來,三聲悠長,兩聲短促,那是巡夜太監在報時,聲音在空蕩的宮巷中回蕩,平添幾分肅殺。
蕭關山黑巾蒙面,貼伏在鳳儀宮西側庑房的琉璃瓦上,整個人與夜色融為一體,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夜風拂過他的勁裝,衣料上沾滿夜露,冰涼刺骨,他卻紋絲不動。
鳳儀宮的守衛确實比其他宮殿森嚴數倍。宮門前兩列金甲侍衛持戟而立,目不斜視;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太監垂手侍立;宮牆四角設有望樓,樓上隐約可見弓箭手的身影。
尋常盜賊莫說潛入,就是靠近宮牆百步之內都會被立即發現。
但蕭關山不是尋常盜賊。
從禦前到宮門,從內廷到外朝,每一處崗哨的位置、每一次換防的間隔、每一條隐秘的通道,他都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這些看似嚴密的防衛中,存在着短暫卻致命的空檔——
子時三刻,西側侍衛換崗,東側太監交接,兩處換防的時間相差不過二十息。而鳳儀宮後牆那棵百年古柏的陰影,恰好能遮蔽從西側角樓投下的視線。
時機到了。
遠處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那是西側侍衛開始換崗。幾乎同時,東側廊下侍立的太監們開始悄聲移動。蕭關山心中默數:“一、二、三……”
數到十五時,他足尖在琉璃瓦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失去重量般飄然而下,落地時悄無聲息,連一片落葉都未驚動。借着古柏投下的濃重陰影,他身形如一道青煙,貼着宮牆疾行,幾個起落便來到後牆下。
宮牆高兩丈有餘,牆面光滑如鏡。蕭關山從腰間解下一條細若發絲的銀絲,絲線頂端系着精鋼打造的飛爪。他手腕輕抖,飛爪無聲地扣住牆頭。試了試力道後,他提氣縱身,足尖在牆面上連點數下,竟如壁虎般游牆而上,眨眼間便翻過牆頭,落入院內。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蕭關山伏在一棵樹後,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兩名宮女提着燈籠從回廊盡頭走來,腳步輕緩,低聲交談:
“皇後娘娘這兩日睡得不安穩,夜裏總要醒好幾回。”
“還不是為着崔家那檔子事?聽說崔尚書在牢裏……”
“噓!慎言!這話也是咱們能說的?”
聲音漸行漸遠。蕭關山等她們轉過彎去,這才從陰影中閃出,貼着廊柱疾行。他身形極快,卻又異常輕盈,每一步都踏在青石地板的接縫處,避免發出任何聲響。
寝殿就在前方。
殿門虛掩,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蕭關山屏息凝神,側耳細聽——殿內只有兩道綿長平穩的呼吸聲,應是守夜的宮女。此外再無其他聲息。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動作快如閃電。
兩名靠在門邊繡墩上打瞌睡的宮女甚至來不及睜眼,蕭關山已出手如風,食中二指并攏,精準地點在她們頸側睡xue上。兩人身體一軟,歪倒下去。
蕭關山伸手一扶,将她們輕輕放倒在地,又取出兩粒黑色藥丸塞入她們口中——這是江湖上常用的“安魂丹”,服下後能沉睡六個時辰,且醒來後會對昏睡前的事記憶模糊。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打量殿內。
皇後寝殿極盡奢華。地面鋪着西域進貢的猩紅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四壁懸挂着蘇繡屏風,繡的是百鳥朝鳳圖;鎏金香爐裏青煙袅袅,安神香的氣味愈發濃郁。殿內只點着幾盞長明燈,燈火如豆,在微風中搖曳,将殿內照得影影綽綽。
蕭關山繞過屏風,走向內室。
層層疊疊的帷帳從殿頂垂下,用的是最上等的雲錦,繡滿繁複的鳳凰紋樣。帷帳後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鳳榻,榻上隐約可見一個人形輪廓。
蕭關山掀開最外層的紗帳。
床上的魏皇後似乎睡得并不安穩,眉頭緊蹙,嘴唇微動,像是在夢中呓語。臉上籠罩着一層陰郁之氣,那是長期浸淫權謀之人特有的神情。
蕭關山的手探向懷中——不是取劍,而是取出一個精巧的銅管。他将銅管一端湊近嘴邊,對着床榻輕輕一吹。
一縷幾不可見的青煙飄向皇後面門。
這是“迷魂散”,藥性溫和,能讓人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卻不會傷及身體。蕭關山本不欲用這等手段,但今夜之事關乎重大,他不能有絲毫閃失。
然而,就在青煙即将觸及皇後鼻尖時,她猛然驚醒!
不是藥物無效,而是多年宮廷生活養成的警覺——魏皇後竟在睡夢中也能感知到殺機!
她雙目圓睜,剛要開口呼叫,蕭關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右手食指疾點,封住她的啞xue,同時左手一探,冰涼的劍鋒已抵在她細膩的咽喉之上。
“唔!”魏皇後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借着長明燈微弱的光線,她只看到一個蒙面黑衣人高大的輪廓,和那雙在黑暗中閃爍着寒星的眼眸。那雙眼冷如寒冰,銳如利刃,沒有半分情緒波動。她渾身僵硬,不敢動彈,只有胸口因恐懼而劇烈起伏。
蕭關山壓低了聲音,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藏寶圖在何處?”
劍鋒微微向前遞了半分。
魏皇後感受到咽喉處傳來的刺痛,死亡的威脅讓她魂飛魄散。她顫抖着擡起手,指向床榻不遠處的梳妝臺。那是紫檀木打造的妝臺,臺面上擺滿各色珠寶首飾、胭脂水粉。
蕭關山用眼神示意她起身去拿。
魏皇後不敢違逆,戰戰兢兢地披衣下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寝衣,赤足踩在地毯上,腳步虛浮。走到妝臺前,她伸手摸索着臺面下沿,那裏有一處極隐蔽的機栝。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妝臺側面彈出一個暗格。暗格不大,裏面只放着一個顏色陳舊的羊皮卷,卷軸以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奇特的紋章,那是一只展翅的玄鳥,正是前朝皇室的标志。
魏皇後取出羊皮卷,雙手奉上。蕭關山接過,入手觸感粗糙厚重,顯然年代久遠。他迅速展開一角查看,羊皮上繪着山川地形圖,标注着波斯文字。
确是真品無疑。
蕭關山将羊皮卷塞入懷中貼身藏好。羊皮卷帶着皇後寝殿特有的暖香,貼在心口處,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張圖背後,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
接下來,他必須制造混亂,并且确保皇後短時間內無法聲張。
他出手如風,食中二指再次點向皇後頸側。這一次點的是昏睡xue,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以讓她沉睡三個時辰,又不會傷及性命。
魏皇後身體一軟,癱倒在地,素白衣裙在猩紅地毯上鋪展開來,宛如一朵凋零的白花。
蕭關山不再停留,轉身走向窗口。臨行前,他目光掃過殿內,落在妝臺上一件物事上,那是一支金鳳銜珠步搖,鳳口銜着的東珠在昏黃燈光下泛着溫潤光澤。他心念一動,伸手取過步搖,又扯下皇後腰間一塊玉佩,将它們随手扔在窗邊。
做完這些,他才翻身躍出窗戶,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宮殿的陰影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半盞茶的工夫。
......
蕭關山在宮殿的屋頂上穿梭,如履平地,很快就回到長寧宮。
“得手了?”她低聲問,聲音嘶啞。
蕭關山點點頭,拍了拍胸口:“娘娘放心,圖已到手。”他翻窗入內,反手關上窗戶。
崔書梅已做好了所有準備。
榻上,三歲的衛弘馳正酣睡着,小臉圓潤,睫毛長而卷翹,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陰影。他被裹在一條厚實的錦被裏,只露出半個腦袋,小嘴微微嘟着,仿佛正在做一個甜美的夢。孩子身邊放着一個藍布包裹,包裹不大,卻塞得鼓鼓囊囊。
崔書梅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着兒子恬靜的睡顏。
她的心如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她的馳兒,從此将失去皇子的身份,失去母親的庇護,漂泊江湖,前途未蔔。
他本該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将來或許能封王就藩,最不濟也能做個富貴閑人。可現在,他卻要跟着一個侍衛亡命天涯,隐姓埋名,甚至可能一生都無法認祖歸宗。
“娘娘……”蕭關山欲言又止。
崔書梅擡起頭,眼中水光潋滟,卻強忍着沒有落下。她将包裹遞給蕭關山:“這裏面是一些金銀細軟,不多,但夠你們支撐一段時日。還有幾件馳兒的換洗衣物,都是尋常百姓家的樣式,不會引人注意。最底下……是我的一塊梅花玉佩,你收好,将來若有機會……”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将來若有機會,讓他知道,他的娘親……從未有一刻忘記他。”
蕭關山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打開看了一眼,金銀不多,約莫百兩,但都是碎銀和銅錢,方便使用。衣物是普通布料所制,針腳細密,顯然是崔書梅親手縫制。最底下果然有一塊羊脂白玉佩,雕成梅花形狀,玉質溫潤,雕工精致,應是她的貼身之物。
“娘娘放心,”蕭關山将包裹系好,背在肩上,“只要末将有一口氣在,定保小殿下平安。”
崔書梅深吸一口氣,俯下身,最後一次,無比珍重地親吻兒子的額頭。她的嘴唇顫抖着,印在孩子溫熱的皮膚上,将無盡的愛與不舍都融入這一吻之中。淚水滴在孩子臉上,孩子似乎有所覺,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崔書梅直起身,用袖子抹去眼淚,神色恢複決絕,“帶他走吧。”
蕭關山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伸出食指,輕輕點了小弘馳的睡xue。孩子呼吸變得更加綿長深沉,徹底陷入無夢的沉睡。
蕭關山将他從被中抱出,用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仔細裹好,又在胸前交叉綁了兩道布帶,确保孩子牢牢固定在自己寬闊堅實的後背上。
一切準備就緒。
蕭關山背着孩子,最後望了一眼崔書梅。燭光下,她單薄的身影顯得那樣無助,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望着孩子的眼睛,亮得驚人,盛滿了刻骨的悲傷與決絕。
曾幾何時,她在梅樹下撫琴,他在遠處守衛,琴聲悠悠,梅香淡淡,仿佛還是昨日。
“娘娘……”蕭關山喉頭發緊,“我不叫蕭玚,我真名叫蕭關山……”
崔書梅怔了怔,她看着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這個三年來默默守護她的侍衛,這個明知是死路卻仍為她赴湯蹈火的人。
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深宮如海,她已是帝王妃嫔,有些情愫,注定只能深埋心底。
“蕭關山……”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仿佛要将它刻在心裏。
蕭關山的心口如同被千鈞重石壓住,沉悶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不舍與痛楚。他想伸手觸摸她的臉,想将她擁入懷中,想帶她一起離開這吃人的深宮。
可他不能。她是貴妃,他是侍衛;她有她的責任,他有他的使命。
這堵宮牆隔開的,不只是兩個人,更是兩個世界。
“走吧。”崔書梅強迫自己轉過身,不再看他們,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孩子就拜托你了。莫回頭,只管走遠,不用擔心我。只要你們平安,我……我便心安。”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回頭。
蕭關山牙關緊咬,幾乎要咬出血來。他知道,任何猶豫都是對她犧牲的辜負。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決絕而悲傷的背影,仿佛要将這一刻永遠刻在靈魂深處,然後猛地轉身,推開窗戶,足下用力,踏着濃重的夜色,矯健地躍上了長寧宮的高牆。
就在他身形即将消失在宮牆之外的那一刻,夜風中,隐約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那麽輕微,卻又那麽清晰,如同利刺,狠狠紮入他的心房。
但那聲音随即就被凜冽的冷風卷散,消失無蹤,仿佛只是他悲痛至極産生的幻覺。
蕭關山背着小弘馳,如同孤狼,在宮牆之外的密林中發足狂奔。夜露浸濕了他的衣擺和鞋襪,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他不敢有片刻停歇,将全身內力催動到極致,只求離那吃人的皇城越遠越好。
背後的皇城,燈火在夜色中如同遙遠的星辰,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黎明前最深沉黑暗徹底吞沒。
而前方,是茫茫未知的江湖。
......
蕭關山離開後的第二日,長寧宮如同炸開了鍋。
天剛蒙蒙亮,崔書梅的貼身宮女春桃像往常一樣端着熱水走進暖閣,準備伺候貴妃和小皇子起身。推開門,她看見崔書梅和衣躺在榻上,面色慘白,呼吸微弱,而小皇子的被褥空空如也。
春桃手中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熱水潑了一地。
“娘娘!娘娘!小殿下不見了!”她撲到榻邊,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崔書梅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卻說不出話來。
春桃連滾帶爬地沖出暖閣,涕淚橫流地奔向宮門,向值守的侍衛們哭喊:“快!快禀報皇上!小皇子不見了!昨夜有賊人潛入,偷走了小皇子!”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最先趕到的是內侍總管韓公公。他仔細查看了暖閣,窗戶虛掩,窗臺上有一處模糊的腳印;地上散落着幾件孩童的玩具;妝臺被翻得淩亂不堪,首飾盒敞開着,裏面空空如也。
“像是竊賊,”李德全沉吟道,“但為何只偷小皇子?還順走了首飾?”
崔書梅此時已被扶起,靠在榻上,雙目無神,只是喃喃重複:“我的馳兒……我的馳兒……”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心酸。
消息傳到成德帝耳中時,這位四十歲的皇帝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折。他先是一愣,随即霍然起身,将手中的朱筆狠狠擲在地上!
“你說什麽?馳兒不見了?在皇宮被賊人偷走?”
跪在地上的侍衛統領渾身顫抖:“回、回皇上,長寧宮确實有賊人潛入的痕跡,小皇子……不知所蹤。”
“廢物!一群廢物!”成德帝勃然大怒,一腳踢翻了禦案,“朕的皇子在寝宮裏被人偷走,你們這些侍衛是乾什麽吃的?朕養你們何用?”
他氣得渾身發抖。三皇子衛弘馳雖非嫡出,但聰慧可愛,是他頗為疼愛的兒子。更重要的是,皇子在宮中失蹤,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傳出去,大舜皇室的臉面往哪兒擱?
“封閉所有宮門!嚴加盤查!一只蒼蠅也不準放出去!”成德帝厲聲下令,“将長寧宮一衆侍從全部下獄審問!朕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朕的兒子!”
整個皇宮頓時亂作一團。
宮門緊閉,侍衛們挨個盤查出入人員;太監宮女被集合起來,一一審問;禁軍統領親自帶隊,将皇宮裏裏外外搜了個遍。然而,除了長寧宮窗臺上那個模糊的腳印,和幾處被推斷為“賊人”翻牆而過的痕跡,再無線索。
蕭關山行事太乾淨了。他在宮中三年,深知如何隐藏行跡。那窗臺上的腳印是他故意留下的,用的是尋常盜賊常穿的麻底鞋;翻牆的痕跡也做得似是而非,讓人以為是外賊潛入。至于小皇子,一個三歲的孩子,若被裹在包袱裏帶出宮,并非難事。
審問持續了三天。長寧宮的宮女太監們被輪番提審,甚至動了刑,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所有人都說,昨夜一切如常,并未聽見異常聲響。只有守夜的太監含糊提到,子時前後似乎看見一道黑影從宮牆掠過,但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未敢聲張。
這證詞反而坐實了“外賊潛入”的說法。
成德帝怒火中燒,一連撤換了三名侍衛統領,杖斃了十幾個“失職”的太監宮女。然而,衛弘馳依舊下落不明,仿佛人間蒸發。
與此同時,崔書梅“因”兒子的突然失蹤,憂思過度,心力交瘁,當真一病不起。禦醫診斷後回禀:貴妃娘娘悲傷過度,肝氣郁結,心脈受損,需靜養調理。成德帝雖惱怒,但見她形容憔悴、奄奄一息的模樣,也不忍苛責,只命禦醫好生診治。
崔書梅的病,半是真,半是假。兒子離去,她心如刀割,夜夜以淚洗面,這病自然是真的。但她必須病,而且必須病得重,病得讓人不忍懷疑,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母親,怎麽可能與賊人勾結,盜走自己的骨肉?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然而,有人卻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