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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曦用铅笔头在居民区的大致位置画了一个虚线圈。
“距离呢?从咱这到那,走碎石路绕过去大概多远?”
俞舟拿手指量了量。“直线距离六七百米,但碎石路不是直的,拐来拐去的至少要走一公里出头。”
一公里。单程步行十五到二十分钟。加上侦查的时间,往返至少四十分钟起步。在零下四十度的深夜,四十分钟足够把一个成年人冻到失去行动能力。
更别说那片居民区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人。
“先不急。”闻曦把铅笔头别回本子上,“方向确认了就行。下一步的事明天白天再商量。”
俞舟点了点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指尖已经发白了,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碎石粉末。
“那只脚印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一只脚说明不了什么。推车的人中途歇脚很正常。”
“但那只脚印的深度不太对。”俞舟比划了一下,“我的脚踩在那种硬雪壳上,大概陷两三厘米。那只脚印至少陷了四五厘米。要么这个人体重特别大,要么——他当时背着很重的东西。”
背着东西的人,不在推车旁边走,而是在车辙旁边单独留下了一个脚印。
闻曦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可能是我想多了。”俞舟自己收了话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换郑恺,你赶紧睡一会儿。”
闻曦嗯了一声。她把弓弩放到身侧,侧身躺下去的时候陆瑶在睡袋里蹭了过来,后脑勺顶着她的肋骨。
小丫头的头发有股子潮乎乎的味道,好几天没洗了。在末世里洗头是件比吃肉还奢侈的事,水都不够喝,谁舍得拿来洗脑袋。
闻曦把毯子角掖好,用下巴抵着陆瑶的发顶。
计时器还亮着,七分二十秒定格在屏幕上。电量百分之三了。
等这百分之三用完,手机就彻底变成了一块冰凉的砖头。备忘录、计时器、最后一点点跟文明世界的联系,全没了。
闻曦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黑暗盖下来。
窗外的风又起了,塑料布重新啪啪地响。北面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烟味,没有推车声,什么都没有。
粮食七天。柴油七天。方向确认了,但路还没走。
她在黑暗里攥紧了弓弩。锈斑硌着掌心,像一颗硬痂。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先把今晚熬过去。
十二月十八日早上六点,闻曦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
不对,不是闹铃。是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电池电量极低,请立即充电”。
她按亮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2%。
闻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锁了。每亮一次屏幕都是在烧命。她现在恨不得把备忘录里的内容全刻到墙上去,至少墙不需要充电。
陆瑶在旁边翻了个身,嘴巴一张一合地嚼了两下,不知道又在梦里吃什么。逃生包的带子在她腕子上绕了四圈——比昨天又多了半圈。这孩子现在自己加固的速度比闻曦教的还熟练,都快赶上打水手结了。
六点一刻,郑恺交班。他今天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往嗓子眼里塞了块砂轮。
“后半夜碎石路安静,推车走了之后就没再响过。四点半北面有一阵风声特别大,我差点以为有人来了,结果是个塑料袋挂在树枝上被吹得哗哗响。”
“你确定是塑料袋?”
“拿望远镜看了。白色的,卡在第三棵树的分叉上,应该是风从别处刮过来的。”
闻曦松了半口气。塑料袋不可怕,可怕的是塑料袋从哪来的。说明上风方向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这事暂时没法深究,先放着。
闻曦用发电机烧了一壶水。柴油表上的刻度已经低到她不太想看的程度了。她把水分成两份,一份泡红薯干当早饭,一份灌进铝壶里留着中午用。
陆瑶醒了,揉着眼睛从睡袋里钻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梦见土豆了。”
“什么样的土豆?”
“会走路的。它自己走到锅里把自己煮了。”
“那挺省事的。”
“可是煮完变成了橡皮擦。”陆瑶一脸遗憾,“我啃了两口才发现不对。”
闻曦把红薯干泡水递给她。“现实里的红薯干不会变成橡皮擦,放心吃。”
陆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表示勉强接受,然后趴在地上继续画昨天没画完的金毛犬。
七点半俞舟过来了。今天他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大概是凌晨那趟侦察顺利之后多少睡了一两个小时。
“我刚在围墙根看了一圈。北面碎石路上昨晚的推车辙印还在,风没完全盖住。辙印拐弯的那段特别清楚,跟我凌晨看的一模一样。”
“白桶呢?”
“还在原位,没动。但黑烟还没起来,可能今天开工晚。”
闻曦蹲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头在昨晚画的弧线旁边补了几个字——“辙印未消,方向确认”。
“你昨晚说的那只脚印,今天还看得到吗?”
俞舟想了想,摇头。“那个位置在我五十米线以外,我没走过去看。碎石路上的雪壳比较硬,脚印应该还撑得住两三天。”
闻曦没再追问。一只脚印不构成威胁,但它代表着一种可能性——推车不一定只有一个人在操作。有人推车,有人负重步行。分工明确的队伍,危险程度跟落单的流浪者不是一个等级。
“你觉得那片老居民区里,大概有多少人?”闻曦突然问。
“猜不了。”俞舟老实承认,“能维持一支拆铜工队的,最少七八个人起步。算上后勤做饭看门的,十几二十号人不稀奇。”
十几二十号人。闻曦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数字。他们这边八个人,一把弓弩,一根铁管,两个半能打的劳动力。这要是正面碰上,连打的资格都不够,人家用人海战术就能把他们淹了。
“那就更不能暴露了。”闻曦把铅笔头别回本子上,“碎石路以后能不走就不走。”
“我昨晚回来的脚印呢?”
闻曦愣了一下。对啊,俞舟凌晨出去走了五十米再走回来,碎石路上就多了一串往返的脚印。虽然他穿的不是厚底靴子,但稍微有心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人从围墙方向出来过。
“今天风大吗?”
俞舟从窗户缝看了看外面。“不算大,三四级的样子。”
“三四级的风得多久能把脚印吹平?”
“硬雪壳上的脚印不好吹。”俞舟的语气不乐观,“至少得一场中雪才能盖住。”
闻曦沉默了几秒。“那就等。等到下一场雪之前别再出去了。”
俞舟没反对,但嘴角抿了一下。闻曦知道他在想什么——等雪可以,但粮食不等人。
中午闻曦把最后两捏红薯干全煮了,又从压缩饼干上掰了一小角下来碾碎撒进汤里。八个人围着锅坐一圈,每人分了小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