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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将釘錘丢到地上,轉身到了後山。
她跪在林氏夫婦的衣冠冢前,重重磕頭:“南星不孝,本想着死了就能和你們重逢,沒想到天意弄人。”
二磕頭道:“既然閻王不收我,我只能把你們從他手裏搶回來。”
三磕頭,南星從錦囊中掏出那壺瑞雪酒,澆在二老的墳頭:“以前你們總說,瓊花村的酒,比起謝氏的瑞雪酒也差不到哪裏去,我給你們帶來了。”
她将那一壺泛着琥珀光的瑞雪酒傾灑而盡。
名酒一杯,千金難買,就這樣被南星用作給黃土解饞。
頂着嗆鼻的灰塵,将林家的院子簡單打掃完畢,南星步履匆匆,趕去和謝澄回合。
可等酒棚的青布幌子映入眼簾,卻是不見謝澄的蹤影。
此地乃漁州邊陲,北望蜀州疊嶂,南接南海煙波,乃兩州接壤之處。
南星趕到時,酒棚已是一片狼藉。繡着“查記涼酒”的靛藍幡子被胡亂卷起,老查正佝偻着腰收拾翻倒的條凳。
南星拉住滿頭大汗的老板,“老伯,适才我夥伴坐在這裏歇腳,怎麽不見了?”
老查從腰間解下毛巾,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也不知是熱得還是累得,吭哧喘氣:“哎喲,說來真是奇吶,老頭子我低頭起了個竈,那小夥子就跑沒影了,好像往鲛人灣那邊去喽。”
說着以手扶腰,喘息稍定又道:“閨女兒呀,你長得怪惹人心疼的,還是快些跑吧,別讓那倆仙人瞧見了。”
“仙人?”
南星蹙眉四顧,但見酒肆內空餘幾張歪斜的木凳,本在此喝酒的碼頭工人都不見蹤影。
幾碗殘酒猶在案上泛着微光,但給謝澄準備的吃食倒是連碟子帶碗都不見了。
老查頻頻嘆氣,跟南星小聲比劃着:“就是新來的兩個收稅仙人,一個生得招風大耳,一個眉間橫着斷刃疤,兇得很嘞。剛把碼頭工人們都驅趕到鲛人灣去咯,估計又來收稅了。”
南星神色冷下來:“如今并非年末,不該交稅。”
“交不交人家仙人說了算啊。哎,之前來收稅的幾位仙長雖說講話也難聽,但還容人商量,不知道為何換成現在這倆,啧啧,還動手嘞!尤其是兩年前瓊花村出事,這片地方的稅務就全落在鲛人灣頭上,真是苦了那些采珠人。”
南星聽完這一籮筐話,默默幫老查将散落的柴火木凳壘作一堆,如負山岳般壓在他佝偻的背上:“老伯,你先回家吧,別擔心,他們不會再過來了。”
老查手忙腳亂地攬起收好的棚帳,再擡頭時,南星的身影已消隐在山路盡頭。
“這孩子……”
南星不想禦劍飛行,掐起一道疾行符,沿着碼頭蜿蜒的山徑疾馳,青衫掠過層層疊疊的樹影。
殘陽如血,将海面浸染成一片猩紅,浪濤在逼仄的海灣裏相互撕扯。舉目遠眺,不見雲天水色,唯有千帆競渡,桅杆如林。
海面上不時浮起團團黑點,成群的黑點從水面冒出。那不是洄游的魚群,而是以性命搏明珠的采珠人。
趁着四下無人,南星腰腹收緊縱身一躍,輕巧落在開蚌草廬的茅檐之上,正踏中半伏在屋頂的謝澄。
一陣雞飛狗跳後,驚起檐下栖雀。南星壓低嗓音嗔道:“你亂跑也不留個信兒,貓這裏作甚?”
此處登高望遠,但見采珠人如蟻群般往來穿梭,岸邊被打撈上來放置在水桶中的珠蚌閃着瑩潤的微光。
謝澄捂住剛被踩到的側腰,倒吸一口涼氣,手虛指不遠處鲛人灣旁的騷動。
兩名仙吏手持寒鐵鎖鏈,正将一位須發斑白的老者逼至礁石死角。
“大半個月了,一顆鲛人淚也沒撈上來,莫不是都遭你個老東西私吞了吧!”
老人那雙被海水浸蝕的手腫脹發白,虎口處新傷疊着舊痕,裂開的血口裏還嵌着細碎的蚌殼殘渣。
他顫巍巍地拱起這雙布滿滄桑的手,向着仙吏連連作揖:“大人,您饒我幾天吧,家裏真是一分錢也拿不出來,小女兒病得嚴重,連藥都吃不起。”
“我,我會盡快撈的,這珠子不好找啊。”
沙啞的嗓音混着海浪聲飄散,采珠工人們低頭匆匆而過,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惹禍上身。
一介凡人面對隸屬仙家外門的仙吏們,只有低頭認錯、俯首讨饒的份。
漁州旁的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泣能成珠,随波而流。
其珠不磨而瑩,采耀光流,世人稱之為“鲛人淚”。一斛成色中流的鲛人淚,便可值十金,正是謝氏用來點綴靈舟的品種。
鲛人灣雖因此珠得名,然尋常蚌珠易得,真正的鲛人淚卻可遇不可求。那兩個仙吏如此咄咄逼人,分明是存心刁難。
謝澄手中動作不停,忙着擇下挂在衣服上的茅草,見此情狀沉聲道:“仙吏皆是王氏中人,負責收繳人界諸類稅務,怎敢這般作威作福?”
南星瞥了眼他那被粗糙茅草挂開線的華貴衣裳,再看不遠處衣料尚不足蔽身的老人,嗤笑道:“拿着雞毛當令箭,在平頭百姓眼裏,能使法術的便都是神仙,要供着的。
謝澄聞言擰眉,滿腹疑問尚未出口,南星卻豎起食指比了個“噓”的手勢,兩人目光重新投向那兩個仗勢欺人的仙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