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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宫转身离去时，一颗心突突乱跳，青铜面具覆着的面颊烫得厉害。抬手轻叩面甲，闷声落上面庞，冷热相激，反倒叫思绪越发明净。

四肢沉滞感越来越重，眼底的兴奋却如暗夜星火，跃动着藏不住的雀跃。

算来这还是他头一回替朝儿出头，等候林秋白的工夫，心底反反复复演练了无数回——该说什么话，该摆什么神色，只怕威势不足，叫旁人觉得朝儿好欺。

幸而林秋白也算识趣，不枉他留了对方一条性命，也算……抵了这两日的饭钱？

眉梢微挑，他自己也拿不准。他与朝儿自来锦衣玉食，从不知银钱为何物，更不曾为阿堵物烦心过。只是这几日见朝儿对银钱上了心，他便也跟着多瞧了两眼。

朝儿在意的，便是他在意的。

念及此，心头一喜，脚下步伐也轻快了些，连四肢的沉滞都似缓了几分。

须得赶在这副身子撑不住前回西市去——守宫到底是西市挂了号的妖物，若死在东市地界，少不得要彻查到底。

到时候朝儿孤身一人，岂不成了人人觊觎的香饵？明里暗里的东西，都要上来啃一口。

道本无高下之分，修道者入世历劫，万物有灵，皆可证道，唯有人为万物灵长。他本是玉府天骄，理当对这些体悟更深，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众生皆有欲念，无欲为圣，寡欲为贤，多欲为凡，纵欲为狂。人性本无善恶，不过趋利避害罢了。

可欲念如水，不遏则滔天，他又何必对这些旁门左道的孽畜讲什么慈悲？

他念头通达，只恨自己不能久留，不然定要一个个料理干净！

说到底，还是朝儿身子太弱。若不是白日那野鹤精赠了一串朱果，又渡了自身近半气机给她，还不知要熬到何时，才能摸到伏气的门槛。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总算迈过了这道关。往后纵是身子如筛，也能借天地灵气慢慢濡养。

只是寿数一事，终究是头等难题。

在上古之时，天地初隔，天材地宝俯拾皆是，便是根骨愚钝的，也能灵药堆到筑基。

一入筑基，便是“小无漏”之体，身轻体健，无病无灾，寒暑不侵，寿数延至百岁开外，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人仙”。

可惜岁月悠悠，白驹过隙，盛景难再，哪里还有那般光景。

忽地又想起七叔。

当年朝儿身子弱，七叔也常替她诊脉调养，许是修道之人都觉得修行要靠自身，竟从没想过以自身气机替她温养，便是他自己，也未曾动过这念头。

这本是损己利人的事，七叔当年尚未筑基，倒也情有可原。可情之一字，自来不讲道理。他年纪小，懵懂无知也就罢了，七叔那般通透的人，为何也不肯伸手相帮？

若不然，朝儿十年前便该伏气有成，如今纵是筑基不成，娘胎里带的亏损也早该补全，寿数何至于这般短促。

心头无端泛起几分闷意，明知怨不得旁人，还是忍不住怪七叔，更恼自己整日只知吃玩。

世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朝儿根骨奇薄，福运寡淡，便是老天爷都摆明了不喜她。偏生她生在玉府，智计近妖，心气又高，不肯屈从命数，这日子，熬得也太苦了些。

此番剜去林秋白双目，半是替朝儿出气、略施惩戒，大半倒是为着私心。

旁人不知底里，他却明镜一般：朝儿命数奇绝，身负累世沉郁因果。凡俗之人身死魂消，因果便随前尘散了，她却不同。

凡人畏果，菩萨畏因。

她魂魄辗转百世，始终如一，前尘孽债哪里是轻易能洗清的？天道轮回，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朝儿如今，便是到了这关口。

林秋白行事不知进退，若不彻底绝了后患，来日难保不牵累朝儿。再加那双眼委实特异，称一句天材地宝也不为过，他动手时便格外留神，务求保全完整。

可惜眼下时机不妥，不然他定要设法炼了，给朝儿补养身子。念头一转，又想起如今附身的这具守宫本体，也是有些道行的妖物，虽不及那野鹤精纯，比那日的碧蛇却强得多。

若能取其精血炼化，想来能稳住朝儿虚浮的丹田。

只可惜他们二人在这镇上并无可信之人，真论起来，林秋白倒算半个。只是才刚结了仇怨，他自己倒无妨，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林秋白岂能容他？

不把他打出门去才怪。

退一万步说，纵是林秋白真有佛祖割肉喂鹰的慈悲，肯舍了双眼，他又如何劝得对方心甘情愿熬给朝儿吃？难保不暗中做些手脚，反倒害了朝儿。

思来想去，绞尽了脑汁，也只得一个结论：林秋白纵然浑身毛病，终究不是痴傻之人。

这条路，走不通。

轻叹一声，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额角。林秋白这边暂且了结，剩下的，便是那只野鹤精了。

一想起那“孽畜”，眼前便浮出他的模样，登时沉了脸，撇了撇嘴。也生得鼻眼齐全，人模人样的，偏生妖物不知廉耻，流连花楼那等腌臜去处，学了满身勾栏做派，倒要装出一副懵懂天真的模样。

朝儿平日何等聪慧，怎就看不透这孽畜的心思？非但费心教他修行，还赠他玉簪，亲手替他束发。

这般待遇，连他当年都不曾有过！

越想心头越堵，闷得发慌，重重哼了一声。他何尝不知朝儿行事素来有章法，这般待他，多半是为着牵制拉拢。可其间费的心神、露的温情，终究与待林秋白不同。

心口酸涩难当，像被掏了个大洞，空落落的发疼，只想做些什么，把这股堵得慌的气性发泄出去。

可四下荒寂，连个出气的由头都没有。这具身子能瞧着与常人无异，全凭他一己之力撑着。

念及此，反倒添了几分委屈。抿紧了唇，指尖攥着衣袍狠狠揉搓，若不是衣料厚实，早被抠出满是破洞了。

不是没想过暗中料理了那野鹤精，可他终究怕——那精怪瞧着便不是安分的，受了委屈定要到朝儿跟前告状。朝儿那般剔透，一听便知是他做的手脚，少不得要大动肝火。

纵是他与朝儿这般情分，也不得不认：朝儿心眼不算宽，睚眦必报，性子冷，耐性却最是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