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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庄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富庶的江南村落上空。金公子金文渊站在自家后花园的月洞门前,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劲儿又涌了上来。
他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这是庄里人背后给他的评价。二十二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却整日只知道埋首书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人情世故一窍不通。金好善老员外看着这个独子,又是骄傲又是发愁:骄傲的是儿子学问好,来年春闱必能高中;发愁的是这孩子太了,纯得像一张白纸,在这个复杂的人世间,白纸最容易被染脏,也最容易被撕碎。
少爷,夜深了,该回房歇息了。老仆金福在远处喊了一声。
金文渊摆摆手:我再走走,你们先睡吧。
他推开月洞门,走进了后花园。这是金家祖上三代经营的心血,占地十余亩,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春有牡丹夏有荷,秋有菊花冬有梅,是方圆百里闻名的园林。可金文渊日日在此读书,早就看腻了这些景致。他渴望的是外面的世界,是书本里描绘的那些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今夜月色格外明亮,像一匹银色的绸缎铺在地上。金文渊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出了花园的角门。他本该在这里停住的——金家的规矩,少爷不得独自出庄,尤其是夜里。可不知怎的,今晚他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直往北走,一直走。
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酥酥麻麻的。金文渊的脑子有些昏沉,像是喝了三杯黄酒后的微醺。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可双脚就是停不下来。穿过一片竹林,越过一道小溪,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原本熟悉的庄外野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宅院。朱漆大门,青铜门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金文渊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在这金家庄生活了二十多年,庄外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从未见过这样一座宅院。
金公子,您可算来了。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吓得金文渊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体面的青色比甲,头上簪着银钗,一副大户人家管事妈妈的打扮。她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热络得像是见了自家亲戚。
你……你认得我?金文渊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生的折扇。
哎哟,金公子说笑了,这方圆十里谁不认得您这位才子?妇人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挽住金文渊的胳膊,我家主人念叨您许久了,说是故友重逢,特意备下薄酒,请公子务必赏光。
故友?金文渊更糊涂了,敢问你家主人是……
见了面您就知道了,保准不是外人。妇人笑得神秘,手上却加了力道,半推半就地引着金文渊往大门里走,快请进,快请进,别让主人久等。
金文渊心里警铃大作。他再书呆子,也读过《聊斋志异》,知道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出现一座豪宅,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可那妇人的手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触到他的胳膊就让他浑身发软,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地一声断了。
他像个木偶似的被牵着走,穿过一道道回廊,越过一座座院落。这宅院大得离谱,走了许久才来到正厅。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从都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仿佛他是什么贵客。金文渊越看越心惊,这排场,这气派,比金家庄还要阔绰几分,可究竟是哪家的大宅,他竟从未听说过?
正厅的门帘是湘妃竹编的,透着淡淡的清香。妇人掀开帘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不是熏香的浓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熟透的蜜桃混着初春的花粉,闻得人骨头都酥了。
金公子到——
妇人拖着长音通报,金文渊被推进厅内。他的眼睛需要适应一下光线——厅内点着十几盏琉璃灯,将四壁照得如同白昼。待看清厅内的陈设,金文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北墙一张紫檀翘头案,案上摆着前朝的古董:汝窑的天青釉洗、宣德炉、还有一尊玉雕的观音,玉质温润如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案前一张八仙桌,桌面是整块黄花梨木,纹理如行云流水。桌边两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白狐皮的褥子,一看就价值连城。
可这些金文渊都没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首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不,那不是人,那是仙,是画,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是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云鬓高挽,插着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那珠子轻轻晃动,在灯下划出细碎的金光。鬓边斜簪一朵桃红海棠,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娇艳欲滴。
她的面容……金文渊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如何形容。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唇若樱桃初绽,不点而朱。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杏眼含情,秋波流转,看过来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她穿着银红色的纱衫,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金丝掐的花边,在灯下闪闪发亮。衫子上绣着三蓝的花——宝蓝、霁蓝、靛蓝,层层晕染,一朵牡丹像是活的一般。品蓝色的中衣若隐若现,青缎子的裤脚绣着织金的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系着的汗巾,淡青色的绉绸,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金文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那双金莲,藏在裙摆下,只露出一点猩红的鞋尖。鞋面上绣着金线的蝴蝶,振翅欲飞。
金公子,请坐。
声音响起,像是玉珠落银盘,清脆悦耳。金文渊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已经看呆了,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作揖:在……在下失礼了……
女子掩口轻笑,那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公子不必拘束。奴家姓白,单名一个字。今日请公子来,实有一段因缘要说与公子听。
她挥挥手,两旁侍立的丫鬟立刻退下,只留下那个引路的妇人。妇人端上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下金文渊和白灵二人,炉香袅袅,灯影摇曳,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金文渊的心跳得厉害。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与陌生女子独处过,更别提是这样一位绝色佳人。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子都红了。
公子可知,你我前世有缘?白灵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金文渊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那眼睛里像是有漩涡,他一看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前世……有缘?他喃喃重复。
正是。白灵站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金文渊的脑子愈发昏沉。奴家本是玉皇大帝的第九个女儿,封号九天玄女。只因动了凡心,被贬下凡间历劫。而公子你……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抬起金文渊的下巴,你是天界的文曲星转世,与我本有五百年的夫妻缘分。
金文渊的脑子的一声。文曲星?九天玄女?这些只在戏文里听过的词,怎么会落在自己头上?
姑……姑娘说笑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在下只是一介书生,怎敢高攀……
公子不信?白灵的眼眶忽然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也罢,是奴家唐突了。公子请回吧,只当今夜是一场梦……
她说着,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着哭泣。那背影单薄而凄楚,金文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姑娘莫哭!他脱口而出,我……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白灵转过身,破涕为笑。那笑容像是雨后的彩虹,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公子当真信了?
当真。金文渊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有疑惑,可看着她的眼泪,什么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那……公子可愿意与奴家结为夫妻,共度这红尘一劫?白灵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可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金文渊的耳朵里。
金文渊的脑子彻底乱了。结婚?和一个刚见面的女子?这要是让父亲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可看着白灵那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得回去禀明父母……他艰难地说。
不必了。白灵打断他,天界姻缘,自有定数,何须凡人置喙?公子且在此住下,待时机成熟,奴家自会随公子回去拜见公婆。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金文渊的手。那手柔软无骨,冰凉滑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金文渊浑身一颤,想要抽回手,却使不上力气。
来人,摆酒!
白灵一声令下,外面的丫鬟仆妇鱼贯而入,转眼间就摆满了一桌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龙肝凤髓,金文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排场。他被按坐在桌前,白灵亲自为他斟酒,那酒杯是羊脂白玉雕的,酒液琥珀色,香气扑鼻。
公子,请。白灵举杯,眼波流转。
金文渊迷迷糊糊地喝了。酒入喉,甘甜醇厚,不像他平日里喝的黄酒那样辛辣。一杯接一杯,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白灵越来越美,美得不像真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公子醉了,扶公子去歇息吧。白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文渊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屋走。里屋的布置更是奢华,一张雕花大床,挂着鲛绡帐,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床上铺着锦被,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
他被人扶到床上,仰面躺下。帐子被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形成一个私密的小天地。他闻到一股更浓郁的香气,甜得发腻,让他的意识更加模糊。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
公子……白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激起一阵战栗,春宵一刻值千金……
金文渊最后的理智在挣扎,可那挣扎像是溺水者的扑腾,越来越无力。他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感觉到温热的唇贴上了他的脸颊,感觉到……
帐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烛火被一口吹灭。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衣料的窸窣声。
金文渊彻底沉沦了。
日子像是被蜜糖浸泡过,甜得发腻,也过得飞快。
金文渊在这座神秘的宅院里住下了,一住就是七天。这七天里,他像是活在梦里——不,比梦还要美妙。每天醒来,白灵已经梳妆完毕,笑盈盈地坐在床边看他。丫鬟们端来精致的早膳,燕窝粥、蟹黄包、松仁小肚,都是金家庄吃不到的美味。
白天,他们或是赏花,或是下棋,或是吟诗作对。白灵的才情让金文渊惊叹,她通晓诗词歌赋,甚至对经史子集也有独到的见解。两人常常为了一个典故争论半天,最后相视一笑,泯去分歧。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让金文渊觉得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
夜晚,则是属于两个人的私密时光。白灵的热情让初经人事的金文渊既羞涩又沉迷。她像是水做的,温柔地包裹着他,又像是火做的,燃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从未想过,人世间竟有这样的快乐,让人甘愿为之放弃一切。
可是,第七天的早晨,金文渊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望着帐顶绣的鸳鸯,忽然想起了家里的父母。父亲金好善严厉而慈爱,母亲温柔而体贴。他失踪了七天,他们该急成什么样?还有金福,那个从小照顾他的老仆,现在是不是正带着人四处寻找?
灵儿,他翻身坐起,看着正在梳妆的白灵,我想回家看看。
白灵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公子想家了?
不是想家,是……是报个平安。金文渊斟酌着词句,我失踪了这么多天,父母必定焦急万分。我回去看一眼,说明情况,再回来陪你,可好?
白灵放下梳子,转过身来。她的笑容依然甜美,可金文渊总觉得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公子说得有理。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金文渊的手,只是……奴家舍不得公子离开。哪怕是一时半刻,也像是度日如年。
我很快就回来。金文渊保证道,骑快马的话,半天就能到金家庄,我再跟父母解释清楚,明日此时必定回来。
白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公子一定要回来。奴家在这里等您,若您不回来,奴家……奴家也活不成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金文渊的心都化了。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发誓道:我一定回来!我对天发誓,若负白灵,天打雷劈!
白灵破涕为笑,主动送上香吻。两人温存了好一会儿,金文渊才起身更衣。
他走出卧房,穿过厅堂,来到大门前。奇怪的是,原本敞开的宅院,此刻所有的门都紧闭着。他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闩住了。
开门!他喊道。
没有人应答。
他又喊了几声,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这座刚才还充满人气的宅院,此刻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金文渊心里发毛,转身往回走,想找白灵问个究竟。可当他回到厅堂的时候,发现白灵也不见了。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可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
灵儿?灵儿!
他一间间屋子找过去,所有的房间都空荡荡的,床榻整齐,桌椅无尘,就是没有人。那些丫鬟仆妇,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金文渊慌了。他跑到后院,发现后院的门也锁着;跑到侧门,侧门同样推不开。这座宅院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而他,就是笼中的鸟。
有人吗?开门啊!
他拼命地拍打着门,手掌都拍红了,嗓子都喊哑了,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太阳渐渐西斜,暮色四合,宅院内亮起了灯火——可那灯火是自动亮起来的,没有人为他点灯。
金文渊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
##四、原形毕露
夜幕降临,宅院内又恢复了。
丫鬟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端来晚膳,仿佛白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白灵也重新出现了,笑盈盈地拉着金文渊的手,问他为何坐在地上。
灵儿,这宅院……这宅院是怎么回事?金文渊颤抖着问,为什么所有的门都打不开?为什么白天你们都不见了?
白灵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嗔道:公子说什么胡话?门不是好好的吗?
她拉着金文渊走到大门前,轻轻一推,门果然开了。门外是熟悉的夜色,竹林、小溪,一切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金文渊愣住了。他明明记得白天这门怎么也推不开,怎么现在……
公子你看,奴家怎么会骗你呢?白灵靠在他怀里,声音软糯,定是公子白天读书读累了,产生了幻觉。来,用膳吧,今晚有公子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金文渊将信将疑,可看着白灵那真诚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产生了幻觉。毕竟,这七天来,白灵对他千依百顺,温柔体贴,怎么会是坏人呢?
他跟着白灵回到厅内,晚膳果然丰盛。可这一次,他吃得心不在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夜深了,两人照例安寝。可金文渊睡不着,他睁着眼睛,听着身边白灵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乱成一团。
他必须离开这里。不管白灵是人是妖,这种被囚禁的感觉让他窒息。他决定,等白灵睡熟了,就偷偷溜走。
约莫过了子时,白灵的呼吸声变得深沉而规律。金文渊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他穿好衣服,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闩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公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金文渊浑身僵硬,缓缓转过身。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白灵身上。她坐在床边,衣衫半解,发丝披散,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野兽的眼睛。
我……我……金文渊语无伦次。
公子想离开奴家?白灵的声音变了,不再软糯甜美,而是带着一丝尖利,公子忘了发过的誓?忘了说过的甜言蜜语?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金文渊走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金文渊后退,后背抵住了门板,无路可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颤声问道。